对话爱奇艺郑蔚：《撕人订制》希望成为年轻人和年长者沟通的桥梁

2016-07-30 14:40

背景1：
2016年6月，广电总局刚发布《关于大力推动广播电视节目自主创新工作的通知》，通知规定：支持鼓励自主原创节目，各电视上星综合频道每年在19：30—22：30开播的引进境外版权模式节目，不得超过两档。每个电视上星综合频道每年新播出的引进境外版权模式节目不得超过一档，第一年不得在19：30—22：30之间播出。
背景2：
7月26日20:00，爱奇艺原创访谈综艺栏目《撕人订制》第一期节目首播，上线仅12小时，播放量近千万，同时获得业内空前良好的口碑，作为一档原创栏目的第一期节目就能够取得如此佳绩，与栏目背后智囊团的策划和努力肯定分不开。
艺恩本次邀请到《撕人订制》总监制，爱奇艺高级副总裁郑蔚，从栏目对当下中国流行文化的思考与判断、想要达到的社会价值，以及栏目的诉求、定位、选题、主持人及嘉宾选择、节奏把控、摄制、后期等方面深度剖析，为我们复盘这样一档叫好又叫座的原创网综的策划全过程，希望为其他制作团队进行原创栏目策划和制作提供一些借鉴，为急功近利的当下中国综艺行业带来一些冷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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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级栏目只会诞生在关注度和制作水准双高的平台艺恩：有一组数字，2014年全国综艺节目中90%，也就是63档与国外有版权合作，其中32档是当年新引进的。为什么内地电视台愿意花上千万引进海外节目版权，而香港、台湾、韩国很少有这种情况？是中国电视人缺乏创意吗？
郑蔚：当初做《开心辞典》第二年的时候，我在北京电视节的论坛上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十几年了，这种状况一直没有改变。一个重视知识产权的国度，首先要有原创，但是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所有人都在生产，没有专门的研究机构。为什么大家大量引进？第一，一个好的模式，除了一个好的idea以外，还需要非常严谨的工业化生产流程的适配以及后续的开发，我们没有这样的机构，也没有这样的制度；第二，国内无论电视、还是新媒体，以及电视和新媒体之间竞争太激烈了，所有机构都急于上马、生产，维持住自己的价值体系等各方面的东西。我觉得中国的视频制作队伍经过一二十年的发展，他们的制作能力，以及对行业的把握能力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在这个前提下，我们自己的原创节目出来后，需要一个机制，一个土壤，让它蓬勃发展起来。现在大量引进国外的模式，因为人家的模式是经过开发的，这样快呀，快速复制，快速成长，是最短期能见效益的方法，自然会有一个知识产权的问题。但是购买的IP不可能永远在你手上，你一年一买，还有很多权限是不授权给你的，我觉得未来走向自主研发是必然方向。
艺恩：所以一方面，事先大家竞争太激烈，没有时间给你潜心进行模式的研发，另一方面，中国缺乏专门的模式公司存在的土壤。
郑蔚：对，我3年前去以色列，它是个不大的国家，但是他们的模式公司特别多，你看国际电视节上以色列的模式卖得很好，央视3套之前的《Rising star》就是以色列的模式。以色列的很多模式公司盈利状况非常好，这是个大环境，包括对知识版权是否尊重。其实这（知识产权保护）是个双刃剑，当我们不去保护国外模式在中国的权益的时候，也同样丢失了对自己权益保护的权利，因为法律不可能是两重的，这是个良性环境的问题。
艺恩：您曾经参与创办的《开心辞典》、《对话》都是走在时代前沿的现象级栏目，在创造现象级栏目方面，您有没有一些经验？
郑蔚：没有一个人做一档节目前，有把握说我这是个现象级的东西。整体来讲，对一个社会更重要的是整个视频领域的产品品质是否在一定的高度。当年很多现象级的栏目在央视诞生，是因为央视整体制作水准高，卫视还没有成长起来，所以它出手的东西命中率就会高。后来，湖南卫视、浙江卫视成长起来了，并不是说他们做一个成一个，而是它的整体制作水平相对高一些。土壤热，自然关注度就高，制作水准同时也高，那它出来的产品成为全社会广泛传播产品的可能性就大，所谓现象级栏目评判标准有两点：一、制作品质要高；二、是否成为社会关注热点，两者缺一不可。未来哪个平台拥有了平均高品质的制作水准，同时也拥有了社会高关注度，那它诞生现象级栏目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高。
男女观点互相理解包容代表社会文明的进步艺恩：网络综艺原创栏目很多，访谈类栏目也不少。《撕人订制》主要针对哪类人？相比其他网络访谈综艺栏目有哪些创新？
郑蔚：主要针对女性，这是一个女性意识觉醒的时代，也希望通过年轻受众，然后到年轻的母亲，再扩散到合家欢。我们努力想创造一个“谈话”的方式。你既然在《对话》做过，应该明白，过去无论对方是企业家还是艺人，我们更多地是在访问，就算我们试图进行构建一个平等的体系，其实到最后你会发现主持人和嘉宾的关系还是不平等。所以我们想在一个女性文化、女性观点渐渐强势的今天，构建一个男女之间的独特关系，我们把这种关系叫“撕”。
艺恩：如何理解“撕人订制”的“撕”？一般人会理解为撕逼、低俗、暴露等等，也是很多网络综艺吸引眼球的法宝，但是从第一期李晨的节目中，我完全没看到这些。
郑蔚：“撕”有几层意思。一、某种意义上，人类文明就是撕出来的，不互相争执，如何做到观点的充分沟通，其实吵架是最好的沟通，尤其男女观点，什么火星金星，来自不同的星球，永恒的观点冲突不是长幼，而是男女，长幼有服从性，未成年之前，必须服从成年人，成年以后，从法律上来讲，父母只能劝诫，无权干涉，人家是独立的法律主体，这个对立关系是不成立的，就是个简单的法律关系。可是男女没有法律关系，就算两口子，谁说男的必须听女的，或者女的必须听男的？所以才存在真正平等对撕的可能性。中国文化有“五伦”，其中有一伦就是男女，说明男女是永恒的社会关系之一，男女观点互相理解、包容、共存，才是一个社会在某一个领域的文明的进步，我觉得“撕”是一个很好的方法。二、经得起“撕”的人才能真正站得住脚。这个社会的包装和粉饰太多了，互联网看到的资料一定是真实的吗？谁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希望慢慢培养男嘉宾“反撕”的态度，现在基本是防守，我们特别希望他们能反击。三、希望通过“撕”给大家呈现真实的人，而不是文字、图片堆积出来的局部的人，一个真实的人要事实，更要态度，我们把这两者加在一起，努力还原一个真实的男嘉宾。
艺恩：为什么栏目设计是女撕男，为什么不是男撕女，或者男女撕男？是爱奇艺大数据分析的结果，还是对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判断？
郑蔚：两个方面，第一，每个节目都只是一个切口，这个切口应该更极致，而不是更杂；第二、你说的两方面都有，视频网站女性用户略高，从整个社会来讲，大家都在说女汉子、小鲜肉越来越多，基因已经突变了，其实是女性的独立意识和独立态度目前处于一个特别明显变化的阶段，这时候把这个声音放大出来，其实顺应了更多人的心理状态，但是无论这个社会如何变化，还是一个以男性为主导构建的社会，所以女撕男不会被人骂，但是男撕女肯定被人骂。为什么现在看似女性很强大，只是这几年女性意识觉醒，发展快，男女真正平等了吗？没有。
艺恩：对，而且如果反主流价值观，虽然可能更具话题性和热议度，但是会影响男嘉宾的形象。
郑蔚：对，我们希望来我们栏目的嘉宾最后都能有所收获。
《撕人订制》希望成为年轻人和年长者沟通的桥梁艺恩：我们发现《撕人订制》对于冠名商爱他美奶粉的回报力度很大，广告主的诉求是希望获得更好的曝光度，栏目组的诉求是希望观众喜爱节目内容，您怎么看待两者关系？《撕人订制》是如何平衡两者关系的？
郑蔚：两者肯定不是矛盾的。对市场化栏目来说，广告主非常重要，因为没有它，就没有这个栏目。一方面，对于品牌来讲，它有比较大的压力，它每投出一笔钱，一定要在市场上见到很好的反馈。另一方面，为了节目达到最好的效果，我们这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比如“萌神”（小孩子）的设计，有冠名商的诉求在里面，也有节目效果的考虑，我们两方面都有考量。我们虽然面对女性观众，但是讨论的是话题，我们希望15-25岁，25-35岁，甚至35岁以上的女性都能对话题感兴趣，这样它的包容度更大一点。
而且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过去文化产品基本是在传统体制内，但是传统媒体很少由衷地考虑用户的感受和体验，并不是它不愿意考虑，而是它最大的责任是社会责任，就是节目对社会起到的影响和作用，这会让栏目和广告主之间形成整体的两大阵营的信任，不是栏目和某一个广告主，而是整体的两大阵营的信任关系需要建立起来。
艺恩：《撕人订制》在娱乐性和经济效益方面做得非常棒，在社会效益方面有没有自己的思考？
郑蔚：前面提到过，我们栏目想通过男女观点的碰撞促进社会文明的进步，还有一点，就是我们对“关键词”的选择，这里我特别想呼吁，给年轻人更多说话的空间。你看现在流行的关键词会发现，女生造词能力比男生强，比如我们前两期的关键词“撩妹”和“YY”，大部分都是创造自女生。不是男性创造力低，而是大家对女生更宽容。可是创造出来的词不一定会被年长者接受，甚至大家会认为是贬义词，其实我认为这些词代表了年轻人对人性、人与人、人与社会关系的态度，是挺好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大家尊重这些词，让这些词体现的多元化的意思被充分、犀利地表现出来。比如，“YY”你要上百度，它是意淫，它有一点这个意思，但是现在它更是想象力，是自己的精神调剂，是一种诙谐的打诨，也是一种宅男宅女积极乐观的态度，没什么不好。我们想把这些热点词做多元化、开放的不同拆解，前两期做得并不极致，后面我们会更开放一点，不同男人的理解不一样，不同女人的理解也不一样，更多元化地拆解。
艺恩：特别期待。过去，年轻人在主流媒体是没有话语权的，所以他们形成自己的小圈子文化，比如二次元，聚集在A站、B站等亚文化平台，但是现在爱奇艺作为社会主流视频平台给年轻人话语权，节目非常有意义。
郑蔚：对，未来社会年轻人是主流人群，掌控中国的命运，《撕人订制》其实是希望成为年轻人和年长者沟通的桥梁，所以我们也特别希望更多年长者来看我们的栏目，多了解年轻人。而且年轻人没有包袱，更独立、更解放，他们表达更不虚伪，有时更给人启发。
艺恩：从《撕人订制》的关键词选择，能够看出它的选题与电视节目很不一样，您能不能总结一下，视频网站用户感兴趣的话题和电视观众有什么不同？
郑蔚：视频网站用户更年轻，所以他们会对他们世界的词更感兴趣，例如A站、B站，年纪大的可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说二次元，他以为是数学，肯定是更接近年轻人的语态，撩妹肯定不能说成交友。还有就是谈话场更率真。
嘉宾选择标准：与当前的潮流词特别匹配艺恩：《撕人订制》在整体节奏把握方面做得特别好，整个第一期节目看下来全程无尿点，几乎每分钟都有包袱抖出。接下来，您能不能从技术角度为我们拆解一下。首先，是不是网络综艺不可以像电视综艺一样节奏有快有慢，必须一直快？
郑蔚：网络综艺整体节奏会比电视综艺要快，原因有两个：一、年轻人。为什么看美剧的人不愿意看韩剧？上了三趟厕所了，回来还没变呢，中国有些宫廷戏，快进20分钟，（剧情）还能接上。二、人的观看状态会影响观感。大家看网络节目更多是在移动端看，无论是手机还是iPad，距离很近。我特意试过，大家也可以试一下，当你有两米距离和只有20公分距离的时候，你对节奏的感受真的是不一样的，我看《我去上学啦》的时候，特意坐在电视机前看，感觉怎么这么快呀，此外，人的坐姿也会影响观看感受。所以，第一，节奏肯定要快一点，段落碎一点，跳过去给他看到的要是新鲜点；第二，场景变化要多一点，所以，我们在《撕人订制》剪辑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虽然还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尽量不要让它看起来是个纯棚内节目，力争是个发生在棚内的真人秀节目，有点难，但是我们努力做吧。
艺恩：您能具体介绍下《撕人订制》在镜头和剪切方面，与电视谈话节目相比，有什么特点？
郑蔚：你过去在《对话》，也知道做棚内节目，都是导播一路信号切完了，最多再有一路副切，我们现在有11路信号，除了主切、副切以外，每一路信号都是单挂的，这就是真人秀的做法，但是电视节目也在进步。
艺恩：就是机位多了。
郑蔚：对，你机位多了，肯定能捕捉的细节就多。过去只有主切、副切的时候，最容易激怒导播的就是没切着，现在不存在这个问题，现在导播你只要把主逻辑切下来就行，只要把全景保好就行，全景保不着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有机位跟着，最后剪完的逻辑肯定跟切完的逻辑是不一样的。
艺恩：谈话节目是综艺节目中最能看出主持人水平的，通常一两个人要在演播室靠语言支撑全场。《撕人订制》选择用艺人做主持人的考虑是什么？
郑蔚：她们在内地没有主持经历，但是在其他地方都当过主持人。我们认为重要的是他们配在一起，加上6个“犀利妹”，能不能代表足够多的女性群体。应采儿和Selina是不同类型的人，Selina逻辑性更强一点，问题比较尖锐，反映比较机敏，场面调度更好，而应采儿是个现场爆发点很多的人，很感性，能在现场爆发出自己和嘉宾很多的互动关系出来，他们两个人从个性角度来讲，配在一起蛮合适的。
艺恩：应采儿确实让我挺惊喜的，之前看她演的戏，常常有种出戏的感觉，可能她本人就是比较率真的性格，没想到主持综艺节目就刚好合适。
郑蔚：对，你看她第一期采访李晨的时候，说着说着，突然就说“我们来聊聊袁弘吧”，然后李晨都傻了，Selina就看着她，我们也傻了，说这是什么情况？根本不是采访提纲里的。我觉得她这种率性的东西恰恰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当然她需要和Selina之间更多地磨合，越磨合默契度会越好，第二期比第一期录制时长就短。
艺恩：听说最初定的是Ella和Selina？
郑蔚：对，最初我们想用Ella和Selina，是因为他们很熟悉。最终我们发现她们俩还是相似，而应采儿更跳脱，她跟Selina完全不一样，出身不一样，背景不一样，生活状态也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我觉得不一样的人搭在一起会更出效果，起化学反应。
艺恩：电视谈话节目常常通过煽情、发掘艺人的曲折经历来升华、传达正能量，主持人往往很感性，常常被塑造成善解人意的知心大哥大姐，但是《撕人订制》避免了这种套路，每次嘉宾稍微有点儿抒情，应采儿马上就会插科打诨把基调转回来，是不是栏目基调就是不煽情，不走深度路线？
郑蔚：我们可没有教应采儿不要煽情，这是人家自然的生活态度。不同年龄的观众需要的东西不一样，对于年轻人来讲，生活中需要的不是煽情。举个例子，《我去上学啦》，从第一季就发现，每次学校离别的时候，都是最煽情的时候，也是收视率最低的时候。孩子们觉得“你至于吗，哭成那样”？可是他们是真哭。你再回想我们大学军训的时候，走的时候都哭得死去活来，可是回来冷静一想，不就这么几天，至于吗？可是当时哭是因为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这是不同年龄人的差别。
艺恩：也是当事人和旁观者的差别。
郑蔚：对。年轻人就是快快乐乐的人生，干吗非得让他哭哭啼啼的，你老让他哭，他可不就不理你了。应采儿就是一个年轻人自然的反应，就觉得别给我来这一套，一看就是装的，也许李晨并不是装的，就是不同年龄人的不同反应。
艺恩：不过有观众认为这样没有把男嘉宾的内心和平时不为人知的一面展现出来，您怎么看？郑蔚：如果内心一定要哭着说，那咱还是别说了，能笑着说的事儿干吗要哭着说。
艺恩：咱们嘉宾选择标准是什么？会不会侧重网络人气高的嘉宾？
郑蔚：会。我们嘉宾选择标准其实就是Selina说的，风口浪尖的男性，倒不是说他有正面负面新闻，而是他与当前社会的潮流词特别匹配。
艺恩：您觉得《撕人订制》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提高？
郑蔚：我觉得我们的互动做得还不够，第一期播完后，我们认为至少弹幕的反应不够热烈，大家的评价不够广泛。我们其实更想看到大家对“撩妹”，以及对李晨的回答是否过瘾、是否满意等各种内容，但是现在看来这些内容还不够丰富，说明我们话题设计的互动性还有待加强。
艺恩：您对两位主持人在节目中的表现有什么期待和建议？
郑蔚：我希望Selina对话题的把握感更好一些，一个最好的谈话节目，一定是像珍珠项链一样，又有珍珠，又有一条线，希望她把这条线串得更好一点，希望应采儿可以更多地了解内地人的语态和心态，而不是局限在艺人圈里。
来源：艺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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