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 | 游戏、历史、政治，一切为了德玛西亚

2016-06-10 10:30

据说有人在放映《魔兽》的影厅门口高喊“德玛西亚”结果被揍了个鼻青脸肿，不管这是营销炒作还是真实事件，也说明以《魔兽》为代表的网络游戏文化在与电影文化迅速合纵连横时已然爆发出强大的亚文化认同当量。
作为一款全世界最受欢迎的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魔兽》的电影化不像单机游戏，其玩家因为虚拟社群作战的游戏模式而有了深刻的浸入感——《魔兽世界》已经成为渗透万千玩家日常生活的必备品，十几二十年的长情陪伴，一俟搬上银幕，其感召力不是单单一个“大IP”就可以形容的。

当然游戏改编也是一把双刃剑，号称“当世最烂导演”的乌维·鲍尔就是因为拍了多部游戏改编电影而臭名昭著，而《魔兽世界》的玩家们吐槽电影的也不在少数（此片在几家英文电影评分网站上的成绩都不理想）：有些玩家认为电影画面质感粗糙，整体视觉效果远不如《哈利·波特》《霍比特人》，而电影对于游戏角色和情节的大胆改编，也激怒了一些游戏死忠粉。

“魔兽”其实是以网络游戏为核心的一系列文化产品的统称，整个“魔兽世界”的设定非常复杂，其文化脉络或可追溯到“龙与地下城”式的桌面\纸牌游戏：以角色扮演的游戏方式为主，以西方中世纪左右的传说为大致背景，并加入了大量的奇幻\魔幻设定，通过不同种族\职业的区分，来完成游戏\战斗任务。“龙与地下城”式的游戏在西方滥觞已久，古代社会时就已出现，某种意义上，《魔兽》可以看作是这类古老桌面\纸牌游戏的网络变种——事实上，桌面\纸牌游戏的电脑化就是在线角色扮演游戏的重要源头。

由是，我们就不难理解《魔兽》中积淀千年的集体历史（无意识）记忆了（《指环王》《权力的游戏》这类作品也一样）：“部落”与“联盟”两大阵营在艾泽拉斯大陆上互相杀伐，“部落”中最核心的兽人族通过魔法被传送到了这里，由于家园被毁，兽人等部落们对以人类为核心的“联盟”大开杀戒——“上帝之鞭”直捣罗马帝国的悲怆、维京人劫掠不列颠七国的惊惧，这种“蛮族入侵”的历史记忆，正在以《魔兽》为代表的当代西方文化产品中一再重述。

在电影中，复杂的种族设定被基本简化为兽人和人类的二元对立，从特性设定来看，人类无疑代表着“文明”社会，而兽人则是落后的野蛮人（电影剧情大致相当于游戏主体剧情的前传）——至于“中土世界”和“维斯特洛大陆”，无非是托尔金和乔治·马丁版的艾泽拉斯罢了（《指环王》的冷战隐喻更强，《权力的游戏》历史感更强），而《魔兽》中人类的七国显然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维京人劫掠时的不列颠岛，那些魔法的设置，更是正好与启蒙时代之前的非理性历史记述对上了榫。

从电影来看，兽人与人类的大战乃是不可避免的生存之战，兽人家园被毁，只能来此劫掠（又想起了《星球大战》中的“遇战疯人”），“联盟”和“部落”因为生存资源的争夺而无法和平共处（真要和平了游戏也就玩不下去了）。在这场大战中，除了被邪能感染而变坏的古尔丹和麦迪文，其实广大人类和兽人群众也是挺无奈的，于是，电影对于迦罗娜形象的塑造，就变得至关重要。

迦罗娜在游戏中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在电影中却成了女一号，她是个半兽人，电影中语焉不详的暗示她是人类（联盟）“守护者”麦迪文和女兽人的混血后代（但在游戏及其他官方认定作品中，迦罗娜的身世传说之一是兽人和德莱尼人的混血后代，而且跟麦迪文还生了个孩子，所以电影的改编也遭到了许多游戏迷的诟病），混血身份让迦罗娜在兽人族群中不受待见，当她被人类俘虏后，又因为是侵略者而无法融入。

不过迦罗娜和其他正义的人类，以及具有正义感的兽人因有了共同的“和平”目标而结成了事实上的同盟，为了阻止邪能魔法继续作祟，人类国王莱恩在战场上将自己主动献祭给迦罗娜，成就了迦罗娜在兽人族中的超级英雄地位，从而为人类（联盟）和兽人（部落）的休战奠定了基础（这也是电影的改编）。

迦罗娜\莱恩的遭遇让我想起《天龙八部》里的萧峰\乔峰，后者是一个在汉人\契丹人之间发生过身份认同混淆的“侠之大者”，为了宋辽休兵，萧峰差不多也是在两军阵前自戕而亡，当然迦罗娜没有萧峰那么悲壮和伟大，自我牺牲的任务是由莱恩主动完成的，莱恩最终也治愈了迦罗娜的身份认同紊乱——眼含泪花的迦罗娜举着沾满莱恩鲜血的手被兽人接纳、欢呼、簇拥，同时为两大阵营换来了短暂的和平。

当种族成为战争阵营的划分标准时，混血显然成为了绝佳的反思切入点。随着难民问题、IS恐怖分子等“文明的冲突”话题重新被提上日程时，游离在人类、兽人两大阵营之外的迦罗娜，通过自我牺牲“成就”对手而换来和平的莱恩，显然都可以被解读出丰富的现实政治意义。

据说由于电影未达预期，《魔兽》的游戏制作公司暴雪娱乐资深高管悄然下课，而在电影的前期宣传活动中，暴雪娱乐的身影也常常付诸阙如，但现在看起来，火爆的中国票房很可能会让之前持批评论调的国外人士大跌眼镜（当然此片也有国内片方的强势身影）。

抛开历史心理、政治隐喻这些解读不谈，单从情感带入的角度来看，《魔兽》其实有着鲜明的伦理诉求，特别是父子亲情——亲眼目睹儿子命丧敌手而心怀愧疚的人类将军洛萨，一心为了保护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这是最直接的动机）而牺牲生命的兽人氏族首领杜隆坦，同时在对立的两大阵营中擎起了一面父子亲情的大旗；就连主动牺牲在迦罗娜之手的莱恩，在出征之前也是特意对着送行的小儿子说，父亲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家里的女人（王后和公主），而这，也成为莱恩留给家人的最后遗言。

所谓《魔兽》，其实不为联盟，也不为部落，为的是每一个具体的家，为了德玛西亚。
【刊载于文汇报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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