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的市场化：真理和面包哪个重要？

2016-04-12 10:21

以前，有人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这个媒体越来越难混的时代，为什么大佬们还是热衷于收购媒体？
就近些年媒体收购案来看，热衷收购媒体的「大佬」分为两类：一是手握资本专事运作的金融人，二是实力强大、资财雄厚的大企业。前者如香港投资集团收购《福布斯》，巴菲特豪买数十家报纸；后者如贝佐斯收购《华盛顿邮报》，马云收购《南华早报》等。至于大媒体收购过气媒体，如新闻集团收购《华尔街日报》、日经收购《金融时报》等每每令人震惊的事件，同样并不少见。
当然，蒸蒸日上、大有独霸一方之势的阿里巴巴，及与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阿里系」一众公司，其收购媒体之势何止自今日始，纳入囊中的媒体又何止《南华早报》一家？无意讨论为何大佬们热衷于入股媒体，首先因为这个问题早已被很多人讨论过很多遍，其次也因为回答起来并不难。更加有趣的问题在于，国外的媒体值得收购，国内的这些「天生残疾」的媒体，也有价值吗？
是人就有立场，媒体也不例外
何谓天生残疾？我国是一个新闻自由、言论自由的国家，媒体从来不受少数邪恶资本家的操作——嗯，所谓政治操作和资本操作，基本也是一回事儿。
这话说得好像外国媒体普遍受谁操作似的，事实当然不是这样。大多数媒体是没人操作的，因为它们影响的范围、领域有限，根本没有人为操作的必要。而少数百年大报，那些在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在政治、金融等关键领域掌控话语权的重量级媒体，若说其不体现背后股东的立场，那就不客观了——是人就总有立场，只不过大集团的管理更理性，立场也就更统一、更稳定一些。比如虎嗅作者 @ 评论尸老师就曾在某文中（《为什么，我们觉得越来越多的媒体没有良心？》）对比了 FT 被日经收购前后微妙的立场变化——「微妙」一词去掉也是无妨的。
有阅读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尤其这二者中文版）的读者应该有这样的自觉：文章中的很多观点是数月甚至数年来一以贯之的，只不过新闻事件发生时把崭新论据往上一套，一篇「评论」就出锅了，可谓换汤不换药。也因此，财经评论对个人的价值往往远不如财经新闻——毕竟后者是增长知识，而前者只是巩固成见。
换句话说，媒体没必要正确，甚至没必要对读者负责。真理和面包哪个重要？对于某些记者个人，可能是前者；但对于一家公司，对于一个老板要负责的所有员工，那显然是且只能是后者。
没有时效性，就没有市场，没有市场，就没有面包；
没有传播性，就没有市场，没有市场，就没有面包；
没有煽动性，就没有市场，没有市场，就没有面包。
至于时效性、传播性、煽动性，莫说和「理中客」正相关了，负相关倒是摆明着大大的。
媒体的市场化
但评论的价值对于股东又是巨大的，原因在于并非每个人都能意识到财经评论普遍的肤浅和千篇一律。一篇写得很一般的财经评论都有可能影响到 100 个投资者中 1 个人的投资决策——放到中国这可能就是几百万人的决策被影响了，一篇惊世佳作则可能令绝大多数人都改变本来的行动计划。
当一地一域的投资者被悉数煽动时，某些小小的波动就可能引发股灾了。一篇雄文的效果与庄家离场是相似的，不同之处在于庄家影响一个地区，而笔杆子可能影响全世界。
散户们总爱怒喷专家「说的话都是错的」，却忽略了专家每天吃香喝辣而自己只是个傻屌的事实。毕竟专家的钱是背后的金主而不是散户给的，专家并没有必要照顾散户是赚是赔，只要拿人钱财替人发声就可以了。放到媒体上，无非是零敲碎打变成了规模化的投资和赞助。这也就是媒体的市场化。
然而，回到开头——我国绝不容许邪恶的资本家通过媒体操作市场，所以中国的媒体市场化状况不是很好，经常拿了钱也不能胡说八道（Party is watching U），或者干脆不能拿钱。呃，既然媒体不能市场化，记者个人只好市场化了，这样就不是很好管了。也因此，「车马费」在我国基本成为了报道潜规则的一环，而自媒体比传统媒体更加吃香喝辣，也就实属合情合理了。
「标题党」乃至「假新闻」自然也是为了迎合市场而出现的毒瘤，毕竟内容的传播要符合读者的智商水平。别跟我说只有中国标题党，美国人玩儿标题党的时候你国还没有现代媒体呢。至于假新闻，BBC、CNN 等老前辈不管在眼界、取材还是使人信以为真的笔法上水平都远超你国，这也是一眼看上去假新闻比你国少的最主要原因，没有之一。
逃不开的辐射
说了那么多，前两段其实就是两个意思：第一，别听什么「理性客观中立」就流泪鼓掌激动不已，这是媒体为了让别人相信才编出来的说辞；第二，媒体当然不是混乱邪恶的，他们不会胡乱发布消息把世界搞得一团糟，所以他们并不只发假消息错消息，当然也并不只发真消息对消息——而只发能赚钱的消息。
呃，这就是所谓真相吗？读者们愤怒了，揭竿而起了！慢着，如果你觉得这就是真相，只能说你的脑比裤衩还好洗。
事实上，你无法辨识绝大多数来自媒体的消息哪些是真相、哪些是忽悠，除非你是亲历者，或者是该领域的专家。而对于一般人来说，他每天能接触到的新闻中有 10% 属于自己的专精领域就不错了，而分辨真伪对于缺乏情报渠道的普通人来说又绝非易事，毕竟造谣动动嘴、辟谣跑断腿，何况媒体生产内容是流程化、工业化的。
其实媒体根本没有必要刻意造假，不说真话和说假话可是两码事儿。媒体只要放出一句话一张照片，买菜大妈、出租车司机和网民们就会开始自动罗织谎言和幻想了。
民众对于某一事件的印象大多来自统计数字和影像。但数字，也许曾被刻意地强化、淡化或是误读…… 而流行的影像，也许只定格了一个瞬间的、甚至营造出的真实。面对各种各样的数据和观念，每个人都有自己建立出的信息链接和预测。
一个人在停止接受学校教育后，除了系统的自学，主要的知识和见闻都来自各种媒体和身边的人，而他身边的人当然也是一样的。就算处于学校教育和家庭教育环境中，他的老师、父母多年积累的知识和见闻恐怕多数也是来自媒体。
换句话说，一个人不仅是知识和见闻，其观念及思维方式也从小便无时无刻不受到来自媒体的辐射。能够幸免的也就只有闭塞山村了，而幸免者因为缺乏信息，是绝谈不上聪明与广博的。
因此，如果一个人自小接受受媒体辐射的教育，每天接触受媒体辐射的人，获取信息时主要依靠媒体（别忘了微博、知乎、视频网站啥的都是媒体），可以说，当这个人做出「思考」样子，重新组织脑内信息碎片的时候，只是媒体在代替他进行思考罢了。
天生残疾的不是媒体，而是读者自己。
结语
记者为什么是「无冕之王」，为什么说媒体具有某种特殊地位，大概不难懂了。至于不论国外还是国内，大佬们面对基本是夕阳产业的媒体还总是义无反顾，大概也无需再解释了。控制思想什么的，根本不需要科幻中的设备，笔耕百年同样可以培养一大批大脑残疾的僵尸。
普通人在陌生领域很难具备比媒体更好的信源，因此就算他发觉了什么，也难以挣脱。一个见闻、知识构成甚至连思维方式都受到媒体影响的人痛骂媒体「不靠谱」，记者「弱智」，编辑「缺德」，无异于一头猪瞪着自己的食槽说：「这简直是猪食。」
如果你根本意识不到以上这些问题，就永远不能理解「独立思考」有多么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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