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里的“电竞小镇”：被水淹没、新兴产业和大城市梦

2017-11-30 21:21

忠县离重庆很远，离三峡很近。
即使对中国最大直辖市所辖地域之广阔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忠县的偏远程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这个GDP常年在重庆38个区县的后二分之一队列中徘徊、去年刚摘掉市级贫困县帽子的长江小城，离重庆主城区有足足200公里的距离。
从重庆到忠县的高速公路在2007年通车，但是由于山路蜿蜒、隧道众多，大客车的车速也一直被明确限制在80公里以内。在中国的高铁里程突破2.2万公里，成为世界第一时，这里依然没有一辆火车可以经过。
今年的三峡库区175米试蓄水在9月开始，10月21日7时9分，三峡水库水位达175.0米，蓄水量393亿立方米。忠县段水位也达到175米高程。“长江黄金五号”游轮每隔几天都会载着超过三百名游客来这里。这是每天停靠在忠县的4艘游轮中的一艘，平均每天会有5000人次前来欣赏“高峡平湖”美景，1000人次观看《烽烟三国》大型实景演艺。
11月初的一个周六，我从主城重庆乘坐大巴花费了3个半小时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长江壮丽的美景，而是探访一个规划完整但还处于早期建设中的“电竞小镇”。
2017年3月，忠县，这个之前与电竞产业毫无关联、三峡库区唯一保留半淹岛城风貌的小城突然对外宣布与大唐网络旗下天天电竞（北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签订正式合作协议，承办未来五年国内唯一官方移动电竞赛事——全国移动电子竞技大赛CEMG的总决赛，并且以一座总建面超过10万平米的电竞场馆为龙头，在附近3.2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规划打造以人才孵化、数据处理、游戏确权等为一体的电竞小镇。
这也让忠县在三峡库区移民工程结束超过十年之后，再一次成为全国关注的焦点。
在逐渐延长的电竞产业链条上，无论是游戏研发、运营，还是直播平台、电竞俱乐部，上下游的诸多企业们都希望在电竞产业中迅速分得属于自己的蛋糕。这个备受年轻人热爱的娱乐新产业，也已经被列为2022年杭州亚运会正式竞赛项目。
像忠县这样的地方政府，以及新一批的地方政府领导，正在努力从长期的贫困中走出来，他们相信自己获得的机会不仅仅是长达十几年的三峡工程建设，还包括经济转型中新产业发展的提供的窗口期，从而实现一次经济上的“逆袭”。
更大层面上，发展特色产业、打造特色小镇，已经在顶层设计的层面得到了盖章与认可，而三峡库区经济建设所强调的“经济社会与环境协调发展”也决定了忠县的可选择范围。
在忠县，我能明显感觉到多股推动电竞小镇落地的潮水——它们来自政府本身、政府从产业成熟地区引入的企业以及敏锐地嗅到了机会的当地势力；但同时，这座城市的其他大部分区域和普通的人们似乎并不为所动，长江亘古流过，除了河对岸紧张施工中的工地，一切似乎没有发生变化。
在最热衷于讨论规划利好、与邻近城市相互攀比的百度地方贴吧里，忠县吧拥有近5万用户、40多万篇帖子，但是即使在这里，也很难找到跟这座貌似最能刺激经济发展的“电竞小镇”相关的部分。
至少在目前看来，这里大部分居民的生活，与这座多少因为经济欠发达而显得沉默而陈旧的小城一样，依旧是寂静的。
潮水的推动者们
烟雾缭绕、层层叠叠的忠县给我的第一感觉是“魔幻”。
这个位于三峡库区腹心地带的县城被称为“山水半城”。一方面，整个城区位于长江的北岸，南岸房屋稀少，与北岸密集而高耸的建筑群落相比，显得萧条且不成规模；另一方面，这是三峡库区唯一的半淹县城，岛城风貌明显，作为三峡库区移民重县，至三峡175米水位线，忠县老县城被淹没三分之二，实行后靠安置。。
我到达忠县城外的汽车总站时，一场雨刚刚停歇。这里地势低洼，一眼就可以窥见这座城市发展的方向——最新的楼盘盘踞在最高的山头，在雨后浓重的雾气中影影幢幢。
事实上，城市从江边开始，就层层叠叠地依着山往上长，夜晚站在高处的白居易广场往下俯瞰，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又高低起伏。近20年，忠县抓住三峡移民迁建的机遇，不断推进城市向外围区域拓展，县城建成区扩大到16平方公里，常住人口超过20万。
同时，这也是一座规模迷你的县城。从城外的汽车站去往城中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巴王路，用时最多十五分钟；出租车起步价5元，后来我多次乘搭出租车在城内转悠，没有一次费用超过10元；这里只有五家星级酒店，常年空房，不用提前预定。
我们要探访的电竞馆位于长江南岸的复兴镇上坪社区，已经不属于城区管辖范围。从忠县县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巴王路乘车，沿着起伏不平的两车道公路下降到江边，驶过连接南北岸的长江大桥，再绕过一个山头，庞然大物般的场馆就出现在眼前。
在一个乘坐出租车普遍不超过8元的小县城，过桥去到电竞场馆，司机至少要收费20元。“那个地方偏得很，你回来的时候先走到马路上，再看有没有回城的出租车，或者去坐公交。”把我送到工地附近之后，出租车师傅好心提醒我。
这里的确偏僻，紧邻工地的是一个已逾期三年还未交房的烂尾楼盘“新加坡生态城”。出租车师傅也告诉我，在县城房价普遍在4000-5000元/平米时，这个由政府招商引资、新加坡某房地产公司开发的楼盘售价仅为2000元／平米，但是依然无人问津。
电竞馆的工地正在热火朝天地日夜轰鸣。一位工友告诉我，由于雨季，工程进度受道一定影响。为了保证12月24日CEMG的总决赛如期进行，工地正在三班倒地进行赶工。
我到达工地的当天，工程指挥部的倒计时上写着“004”，整座建筑的主体部分已经搭建完毕，但还只呈现出框架的样子。一位熟悉建筑工程的朋友告诉我，要在4天之内竣工，几乎不可能。
项目的业主方正是由忠县财政局、国开发展基金有限公司和中国农发重点建设基金有限公司等主体注资成立的重庆市通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周日的下午，业主方迟迟没有出现，办公室里挂了几幅电竞小镇的效果图，墙上的工程排期显示，离这个项目最初预计竣工验收的十月底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
实际上，这种延期程度在建筑工程上还算正常，承建方中建二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作为业主方的地方政府已表现得相当积极，并且在各方面给予了配合。
这一点在参与电竞小镇规划建设的其他合作商那里得到了验证。大唐网络旗下的天天电竞作为CEMG赛事的承办方，已经将重庆分公司驻扎在忠县当地。他们临时的工作场地在县游泳馆的二楼，我在中午时分前去拜访的时候，北京来的张红军和他在当地组建的工作团队，正在就赛事筹划的问题开会。
2016年底时，忠县当地政府就已经开始与大唐方面开始接触，“主要是忠县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他对这个产业的高度了解和理解，制定的政策是切合这个产业发展的。”张红军说。
这是大唐看重忠县的重要原因。这个地方的机会不限于承办赛事，未来3-5年内，大唐旗下的诸家子公司，将会继续参与电竞小镇的后续开发运营。“同时我们也享受税收优惠嘛，参与这个项目的其他企业也一样的。”
事实上，从中看到机会的不仅仅是像大唐这样具有国资背景的大集团，本地根基扎实、资源深厚的企业也想将自己的影响力注入进来。
海新集团是一家从忠县起家的复合经营集团公司，业务以轮船运输、酒店经营和餐饮为主。当地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海新大酒店就是其资产。在忠县对外正式宣布电竞小镇计划之后，这家本地龙头企业也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会。
建一家涵盖网咖和俱乐部功能的电竞馆，为本地打造一支电竞战队，是他们采取的进入方式。集团负责互联网业务的詹印被选中来做这件事。他告诉我，既然政府在全力推进这个在他看来够得上“一号工程”的电竞小镇，本地企业没有理由不跟进和参与。
“WASD电竞馆，名字来源于打游戏时键盘左侧代替上下左右箭头的那四个键。”詹印在他位于县城核心地段、足有1200平米的店里，向我解释这个店名的来源。1988年出生、毕业于重庆理工大学的詹印，上大学期间曾经也组队参加过重庆大小网吧举办的各种比赛，“至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游戏迷吧。”詹印对《三声》（微信公号ID:tosansheng）说。
与政府部门的良好关系，让詹印和海新集团较为容易地切入这个领域。文化委对他们成立战队和俱乐部表示了支持。在11月初忠县的电子竞技公务服务平台上线时，詹印的WASD电竞馆还与政府部门签订了相关的合作条约，为未来的初级赛事承接和人员输送做准备。
他参考足球俱乐部的方式来运营自己的电竞俱乐部：先期由自己担任教练，并且与上海的“竞界”电竞馆签订合作协议，借助对方的专业力量给忠县的选手做培训与指导。詹印寄望于为将来在忠县落地的电竞学院进行初筛，“就像青训营那样”，并且希望WASD电竞馆能起到“启蒙”的作用。
“忠县的大多数人还是不懂电竞嘛，以为就是打游戏。”詹印希望通过正规化运营来去除普通人对电竞行业的刻板印象。
他从覆盖全县最大范围的自媒体“忠县之家”投放招募贴。第一期招募了五个队员，都在17-20岁之间，由他来带领和管理，“每天都要进行体育锻炼保证竞技状态。”这些规定甚至被制度化成每天的时刻表贴在墙上，詹印说，“打游戏的时候也不可以抽烟。”
寂静的大多数
17岁的小秦出生在三峡移民的尾声，对于被淹没的忠县没有了乡愁。
从1993年到2005年7月，三峡工程已累计搬迁安置移民105.33万人。涉及面之广，动迁规模之大，中外史上前所未有。移民问题也是长达数十年的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中的一个焦灼点，最终被认为找到了合理路径。1992年，一位长者在拍板决定启动这项世纪工程的会议上，引用歌德的一段长诗，他相信这个选择会造福一方，安居乐业。
小秦也是是詹印新招来的学员，是忠县兴建电竞小镇过程中被感染到的年轻人。他已经明白“打游戏”已经成为他的一份工作，游戏的乐趣已经不再单纯，他需要忍受的东西就会更多。“虽然有点不习惯，但我知道詹哥是为我们好。”不同于“玩游戏”时的新鲜和快感，以竞技为目标的“战队训练”需要大量的重复和配合，“有点无聊，跟想象的不一样。”
接近晚上11点，小秦和其他队员们正处于结束一天训练前的最后时间段。大家对电竞场馆普遍感到了兴奋，“当然去现场看过啊。要是能在这种级别的专业场馆打一场比赛，这辈子值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小秦，以及其他热忱地投入了这场新产业运动中的人那样充满兴奋。
在那几天的探访中，除了城外的工地和游泳馆二层的临时办公园区，这个拥有超过2300年建城历史的巴文化发源地、过往岁月中也一直保持了安静的内陆小城，还并没有显示出她与电竞有关联的一面。甚至除了WASD，县城数十家网吧和网咖中，只有“木木”明确把自己定位成电竞馆。
木木电竞馆几个月前组建战队的消息，以豆腐块的形式刊登在了一张本地报纸上，但到目前，这支可能是忠县有史以来的第一支电竞战队，已经偃旗息鼓。
周亮是木木电竞馆的店长以及股东之一，这家店由几个朋友合伙创办，投资额在100万左右，规模要明显小于WASD。周亮告诉我们，成立战队是一件“挺随意”的事情。“我们之前知道了规划电竞小镇嘛，然后网吧这两年行情又变得好一些了，所以投资了这个电竞馆。”
他们加盟了一家连锁的电竞品牌，因此在设备采买、内部装修和活动策划上，都有了品牌方的相应支持。这让木木与其他网吧之间拉开了一定距离。
有了场地之后，附近聚集而来的游戏重度玩家们——主要是王者荣耀玩家——就决定以此为据点，成立一个小战队，运营则比较随意，“都是兼职，约好时间来店里训练。”
另一个成立战队的契机是，在规划电竞小镇之后，主管部门文化委开始留意在重庆主城举办的各种赛事，并输送一些本地的电竞选手进去。“有一次比赛就是文化委叫上我们战队去的，直接保送16强。”周亮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打到8强，被淘汰了。”
但这样的机会不多。这支由爱好者“攒”成的战队竞技水平并不高，自然也就少了比赛机会，加上这种级别的赛事奖金往往只具有鼓励性质，往返重庆的费用和时间成本又不低，战队渐渐减少了活动。“现在基本解散了。”周亮说。
在前段时间的电竞公务服务平台上线时，他曾经想找政府部门就战队的事情再商议一下深入合作的事情，但被拒绝了。“他们可能找到了更合适的对象。”周亮表示。
周日下午，来木木打游戏的年轻人并不少。这里收费还算便宜，最贵的包房一个小时也才7块钱，最便宜的机位是4块，“再贵就没人来消费了。”周亮说，但撇开更好的硬件和环境，这里似乎与县城的其他网吧，并不存在本质上的区别，离电竞馆，也还有点距离。
除了渐渐沉寂的木木电竞队，就连城郊游泳馆二层的临时园区，目前也显得有点寂寥。
11月1日，电竞公务服务平台上线的新闻发布会在县城海新大酒店举办，与之相配套的，园区二层也专门打造了一个电竞小镇的宣传展厅。
一个多星期后，当我去到那里，新物料的刺鼻味道还没有散尽，空荡荡的展厅一片昏暗，找不到电灯开关。墙上的宣传栏展示出从国家对电竞产业的扶助政策到产业目前发展现状的相关信息，展厅中甚至有一个巨大的沙盘，来呈现电竞小镇的全貌。
除了标杆建筑电竞场馆以外，电竞主题酒店、电竞学院、产业孵化园、电竞主题公园等分布在目前还是一片荒地的附近3.2公里范围内。中午时分，这里一个参观的人也没有。
隔壁的几家公司也显得冷清。
三峡港湾新媒体中心是电竞小镇规划中的媒体服务平台，负责向外界传达忠县电竞产业的声音。承接这项业务的是北京竞牛科技有限公司，核心产品是一款名为“15w电竞头条”的电竞资讯app。他们刚刚派遣了一名工作人员到忠县来接手工作，但这名姓党的年轻男生告诉我，他今年刚毕业，新加入这家公司后倏然被外派到忠县。
除了知道这里正在修建一座大型的电竞馆，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长的时间。
相比起基本还未启动工作的新媒体平台，共同分享了一个大开间作为办公室的数海集团准备得相对更充分一些。这家公司负责数字资产的评估和产权确定，并且帮助开发者在不同机型上做游戏的兼容性测试。电竞小镇所规划的“三峡港湾电子竞技软件检测中心”的主体即依靠数海来搭建。
小杨是数海在忠县的负责人。半个月前他从北京被外派过来，办公室外放置着一台未来用以确定游戏产权所属人的认证机器，“是跟公安部联网的。”在几次向我强调了这一点后，他让我把身份证放在感应区，以证明他们与公安部合作的权威性，办公室里则放着多部不同型号的手机，“这只是一小部分。安卓的主流机型差不多有1000多种。”小杨向我介绍，“以后这里的游戏开发者开发者可以通过我们直接进行兼容性测试和知识产权认定。”
面对开发者从何而来，以及为什么要聚集于此的问题，小杨踟蹰了一会儿。“这就是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了，你应该去问政府。”他告诉我们。当地政府还是很积极配合企业进驻，没有在程序上为难他们。“也会给我们提供配套的人才公寓。”小杨说，只不过这些公寓目前还在图纸阶段。
小杨在县城里租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他接下来的任务是在这里组建起团队并且将业务实际运营起来，“专业人才这里肯定是没有了，得从外边找。”但是什么人会来呢，小杨并不太确定。在我将要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看项目进度吧。”
接着，小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么远，我当然也不是很想来啊。”
“背水一战”的忠县
得益于长江这条黄金水道，忠县历史上曾是一个繁华一时的州郡。这里流传着巴蔓子将军刎首留城的忠义故事，也留下了忠州刺史白居易的足迹。
但是，在现代经济的版图中，水路运输边缘化早已是不可逆的趋势。库区蓄水，更是使得长江忠县段枯水期与丰水期的水位落差过大，忠县的码头文化就此消亡。在此之后，地理位置的优势转变成颓势，几条连接重庆与东部地区的高铁均绕过忠县。在附近的石柱、梁平、万州和垫江都通了高铁之后，忠县夹在中间，显得尴尬。
“半城山水”的后半句是“满城橘”。柑橘加工业，在规划打造电竞小镇之前，一直是忠县的名片。同时，忠县还有一定规模的运输、医药和锂电池制造业。
不可否认的是，这些产业及其规模都没有让忠县摆脱贫困县的阴影。西部唯一直辖市重庆强大的工业实力的光晕似乎也没有荫蔽到它所有的区县，像忠县这样的小城，更是因为位处库区腹心地带的生态保护硬性要求，而缺少大量引入工业的条件。
忠县依然有着不轻松的发展目标。按照忠县第十四次党代会的要求，忠县必须抢抓新型城镇化机遇，加快建设临港新城、乌杨新区，改造忠州老城，构建起特色中等城市框架。具体来说，忠县力争到2025年构建起40平方公里、40万人的特色中等城市。
这样一来，忠县政府对于电竞小镇急切的推进，就显得合理起来——对于在经济上日渐失落的忠县以及其执政者来说，国家政策层面正在热推的电竞产业，加上“特色小镇”经济再次在顶层设计层面被强调，可能将构成这次经济转型中，他们为数不多的机会。
忠县县委与政府大楼位于城区的中间位置。大楼旁边的红星广场几乎是整个依山而建的县城中唯一的一块平地，到晚上，这里同样热闹非凡，跳广场舞的阿姨们不比其他任何一个同等规模的城市少。
在一楼的大厅的显眼位置，红底金字的标语显示着本届执政者急切的目标——“大力发展特色产业集群，加快建立特色中等城市”。“电竞小镇”的规划正是由去年年底上任的新一届领导班子提出并实施。
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潮水推动者”。在今年4月正式对外宣布电竞小镇计划之前，当地政府就已经与国资背景的大唐网络以及旗下的诸家公司洽谈了合作，并且敲定了引入CEMG总决赛的方案。正在建设中的投资额达14亿、全部由政府出资的电竞馆，正是他们口中的“龙头项目”与“引爆点”。
不仅如此，后续的与重庆邮电大学共建电竞本科二级学院，以及相关的产业配套如酒店、人才公寓、电竞主题乐园等，至少都在规划中得到了比较完整的体现。当地将兴建第一座五星酒店的新闻也很快传遍了忠县人群中，并且引发振奋。
我在这里见到忠县新闻办公室主任李晓军和电竞小镇主管部门文化委主任易会时，他们正在为第二天要举办的“长江三峡国际马拉松”的新闻发布会而忙得焦头烂额。
“三峡马拉松也是我们的特色产业之一。”李晓军说。这是重庆的第二个国际马拉松赛是。2017长江三峡国际马拉松将比赛场地设置在库区腹地，赛道位于三峡库区腹地忠县滨江路沿线，整条赛道紧邻长江。
这在他们看来便于推广旅游业。忠县是全国评定的66个文化旅游大县之一，他们希望无论是通过电竞，还是马拉松这样的跟文化娱乐以及竞技体育更相关的新产业，来与忠县整体已有的文化旅游产业结合起来配套发展。大型实景演出《烽烟三国》，以及距离县城30公里左右的木构塔式古建石宝寨，都是他们推荐我去游玩的景点。
在这场马拉松比赛中，电竞因素依然不可缺少。“本次马拉松赛，不仅有国际国内的顶级选手参与，全国移动电子竞技总决赛中《王者荣耀》、《三国杀》等游戏里的众多电竞角色也将走出游戏，与中外选手一决高下。”忠县县委常委、县政府常务副县长邓美涛表示。
对于在最近几个月中频繁造访的媒体，以及他们提出的对在这个既无产业基础、交通也不便利的县城制造电竞小镇的疑问，李晓军早有准备却还是难掩愤怒。“质疑很正常。其他人有疑问，也影响不了我们正常做这个事。没有产业基础就不能发展了吗？穷的地方是不是活该一辈子穷下去？”
贫困确实是三峡库区人民漫长的集体梦魇，虽然这样的情况正在发生变化。重庆市官方提供的数据显示，2016年重庆三峡库区地区生产总值达到6900亿元，是1992年的52倍；三峡库区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达到9750亿元，是1992年的127倍；此外，库区城乡居民收入也分别是1992年的17倍和20倍。
按照《三峡后续工作总体规划》要求，至2020年，库区移民生活水平和质量达到湖北省、重庆市同期平均水平。
“不理解是他们’out’了嘛。”李晓军认真地跟我说。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好几个他下载的手机游戏，“以前我不让我儿子玩，但现在我们要建立对电竞的正确认识，我跟他一起玩。”
在政府官员李晓军和易会的眼中，电竞已经成为一种名副其实的“竞技运动”，他们也愿意用这样的思维去理解这个曾经饱受“污名化”争议的新产业。“你不要把它想得太复杂。”易会说，“这就是个体育运动。接下来的比赛中，我们还会增加奏国歌升国旗的程序，增强参赛选手的荣誉感。”
当我提出像太仓这样拥有相关产业基础的东部县市也在发展电竞产业、忠县的具体优势的疑问时，他们同时表现出了不愿与之比较的轻微不耐烦。“他们有我们这样专业的电竞场馆吗？你去工地看一看，你就知道我们的场馆有多好，多专业，谁能比得上？”
一个所谓专业的电竞场馆对于赛事的作用与意义，从目前来看，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电竞业内最高级别的比赛也可以在鸟巢这样改造后的体育馆内进行，但不可否认的是，李晓军和易会所说的这个专业级别的电竞馆，在未来还将承载电竞小镇产业链上的其他功能。“地下部分我们未来要做成一个数据处理中心，展馆内部也可以用作展示和地区性联赛的承办。这会是一个综合孵化中心”
对于忠县正在全力推进的电竞小镇，在重庆主城区经营着西南地区最大电竞馆“壹东方”的老付告诉我，“天时地利人和，大环境是特别好的，但是，忠县的交通实在有点差，所以’人和’是最重要的，这个项目最后的落实程度，要看地方的执行力。”
在出过电竞世界冠军的重庆主城区，大大小小的商圈已经在通过引入小有名气的战队和电竞比赛方式，来吸引人流。在老付看来，无论是地方政府还是小的电竞馆经营者，打“泛娱乐”牌才是正经事。“真正在专业层面有影响力的大赛事、平台，都是轮不上你的。你也没必要去跟人家争这一头。”
忠县政府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已经在规划中的电竞酒店、主题公园等就是明证，但如何与忠县已有的历史文化古迹和库区文化旅游结合在一起，恐怕又是一个新的命题。而虽然交通问题始终绕不开，但在当地政府和张红军看来，“这也不是一两年能解决的事，只能说我们做好产业，吸引好的规划吧。”
这座小城里已经有了不少为这个巨大而耗时持久的项目奔走、推动浪潮向前的人。当我前去政府大院采访时，十来个担任县政府保安工作的青年正聚在接待室里玩《王者荣耀》。听说我的来意，这些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们纷纷开起玩笑，“我们就是在为以后去场馆打比赛在练习啊。”而另一位负责安检的大姐则惊讶地抬起头问向我，“他们说的’电竞’，不会真就是玩这个游戏吧？”
来源|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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