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存条的战争：产业背后，是国与国之间的恩怨情仇_砍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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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存条的战争：产业背后，是国与国之间的恩怨情仇

2017-11-30 13:08

2012 年 2 月 3 日，全球著名内存生产厂商镁光科技的 CEO 史蒂夫 · 阿普尔顿（Steve Appleton），在美国爱达荷州的波伊西 ( Boise ) 的一个航空展上，驾驶着一架 Lancair IV-PT 螺旋桨飞机，给观众们做表演。起飞后不久，飞机失去控制，紧急降落失败，直接栽向地面，当场坠毁，CEO 享年 51 岁。
喜欢玩心跳的 CEO 挂了，镁光股价倒是没怎么跌，大洋彼岸的一个叫坂本幸雄 ( Yukio Sakamoto ) 的日本人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上飞机前，阿普尔顿刚刚跟他谈完一份儿秘密协议，对于坂本幸雄担任社长的日本内存巨头尔必达来说，这份协议就是就保命书。
尔必达是日本芯片行业的 " 国家队 "， 由日立、NEC 和三菱的内存制造业务合并而成，一度风光无限。但 08 年金融危机之后，内存行业过剩，产品价格不断下跌，加上韩国厂商的挤压，尔必达经营不断恶化。尽管日本政府多次救助，仍然无法挽救，到了 2011 年底，尔必达已经积累了天量的负债和亏损。
全世界的银行都喜欢晴天借伞雨天收伞。尔必达债主一堆，纷纷抽贷，政府背景的日本政策投资银行出面协调，提出了给予续贷和注资的唯一条件，就是在 2012 年 2 月底之前，引入一家大型内存厂商做战略股东，否则只能撒手不管。而当时有这个资格接盘的已经剩不到几家，抛开死敌韩国人之外，只剩镁光。
坂本幸雄跟史蒂夫 · 阿普尔顿谈了几个月，关键条款都已经谈成了，结果天雷滚滚，在离 deadline 仅剩下二十多天的时候，喜欢赛车、跳伞、飚飞机、水肺潜水的阿普尔顿求锤得锤，入股的事情则无限期推迟，根本没有 plan B 的坂本幸雄欲哭无泪。2012 年 2 月 27 号，尔必达宣布破产。
一个产业的运数，跟所谓国运一样，往往都带着些诡异的偶然性。
01
尔必达破产的 2012 年，对日本制造来说，是个倒霉的年份。这一年，日本的电子产业全线崩溃。
首先，半导体领域除了尔必达破产之外，另外一家巨头瑞萨也陷入危机；其次是松下、索尼、夏普三大巨头的亏损总额达到了创纪录的 1.6 万亿日元；最后是整体电子产业的产值，只有 12 万亿日元左右，还不到 2000 年时（26 万亿）的一半。
日本 " 失去的十年 "，通常是指 1991 年泡沫破灭之后的十年。
但从 1991 年开始，日本的两个产业却仍然逆势而上，是泡沫破灭之后支撑日元汇率和外汇储备的关键。这两个产业，一个是汽车，一个是电子。1991 年 NHK 特意做了一期节目，叫做《电子立国—日本的自传》，将电子和汽车行业并列，把索尼松下等公司摆出来历数家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2000 年是一个分水岭。
在这一年，汽车和电子的产值仍然势均力敌，之后两者分道扬镳。汽车行业继续出海征战，丰田本田日产在全球的地位稳步上升。但电子产业则每况愈下，不仅产值在 10 年之间就减少一半，2013 年更是出现了贸易逆差，曾经无比强大的日本电子产业，出口额竟然少于进口额，令人难以想象。
但是，尔必达的破产，除了跟日本制造大环境有关外，主要的原因还是来自于过山车式的内存价格波动。电子产品通常给人的印象是每年都会降价，每年花同样的钱，可以买更好的东西。但内存行业却清新脱俗，价格走势跟化工品类似，强周期性，大起大落，涨起价来数钱数的全身颤抖，杀起价来丧心病狂连自己都往死里砍。
强周期性行业，通常都会有这么几个特点：1. 产品标准化程度高，用户粘性弱，谁的便宜买谁的；2. 行业具备规模效应，大规模生产能够有效摊低成本；3. 重资产，折旧巨大，一旦投产没法停，亏本也要硬着头皮生产，起码还有现金流；4. 行业格局尚不稳定，没有价格同盟，涨价时厂商都想疯狂扩产搞死对手，低谷时通过破产兼并来实现去产能。内存符合上述全部特点。
内存的正式名字叫做 " 存储器 "，是半导体行业三大支柱之一。2016 年全球半导体市场规模为 3400 亿美金，存储器就占了 768 亿美元。对于你身边的手机、平板、PC、笔记本等所有电子产品来说，存储器就类似于钢铁之于现代工业，是名副其实的电子行业 " 原材料 "。
如果再将存储器细分，又可分为 DRAM、NAND Flash 和 Nor Flash 三种，其中 DRAM 主要用来做 PC 机内存（如 DDR）和手机内存（如 LPDDR），两者各占三成，尔必达做的，就是 DRAM。
DRAM 领域经过几十年的周期循环，玩家从 80 年代的 40~50 家，逐渐减少到了 08 年金融危机之前的五家，分别是：三星（韩）、SK 海力士（韩）、奇梦达（德）、镁光（美）和尔必达（日），五家公司基本控制了全球 DRAM 供给，终端产品厂商如金士顿，几乎没有 DRAM 生产能力，都要向它们采购原材料。按照常理来说，格局已经趋稳，价格战理应偃旗息鼓，可惜的是，韩国人并不答应，尤其是三星。
三星充分利用了存储器行业的强周期特点，依靠政府的输血，在价格下跌、生产过剩、其他企业削减投资的时候，逆势疯狂扩产，通过大规模生产进一步下杀产品价格，从而逼竞争对手退出市场甚至直接破产，世人称之为 " 反周期定律 "。在存储器这个领域，三星一共祭出过三次 " 反周期定律 "，前两次分别发生在 80 年代中期和 90 年代初，让三星从零开始，做到了存储器老大的位置。但三星显然觉得玩的还不够大，于是在 2008 年金融危机前后，第三次举起了 " 反周期 " 屠刀。
2007 年初，微软推出了狂吃内存的 Vista 操作系统，DRAM 厂商判断内存需求会大增，于是纷纷上产能，结果 Vista 销量不及预期，DRAM 供过于求价格狂跌，加上 08 年金融危机的雪上加霜，DRAM 颗粒价格从 2.25 美金雪崩至 0.31 美金。就在此时，三星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动作：将 2007 年三星电子总利润的 118% 投入 DRAM 扩张业务，故意加剧行业亏损，给艰难度日的对手们，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效果是显著的。DRAM 价格一路飞流直下，08 年中跌破了现金成本，08 年底更是跌破了材料成本。2009 年初，第三名德系厂商奇梦达首先撑不住，宣布破产，欧洲大陆的内存玩家就此消失。2012 年初，第五名尔必达宣布破产，曾经占据 DRAM 市场 50% 以上份额的日本，也输掉了最后一张牌。在尔必达宣布破产当晚，京畿道的三星总部彻夜通明，次日股价大涨，全世界都知道韩国人这次又赢了。
至此，DRAM 领域最终只剩三个玩家：三星、海力士和镁光。尔必达破产后的烂摊子，在 2013 年被换了新 CEO 的镁光以 20 多亿美金的价格打包收走。20 亿美金实在是个跳楼价，5 年之后，镁光市值从不到 100 亿美元涨到 460 亿，20 亿美元差不多是它市值一天的振幅。
举国之力扶持一个领域，从积弱到反超，中国体育只能算入门级，韩国人才是祖师爷。
02
2012 年初尔必达破产之后，DRAM 颗粒价格并没有马上涨起来，而是继续盘整到了下半年，之后价格才开始飙升。到了 2013 年 10 月份，DRAM 价格已经比尔必达破产时的价格整整高了一倍。三家寡头在 2013-14 年过了两年好日子，在 15 年又开始重新一波扩产，造成了短暂的供过于求，DRAM 价格又开始了一轮下跌，一直跌倒 2016 年年中，但这次下跌，对三个寡头来说，远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2016 年下半年，新投放的产能已经消化的差不多，而市场的需求还在快速增长。DRAM 产能之前有三成供给手机，而随着手机厂商在内存上打起了 " 军备竞赛 "，接近 60% 的 DRAM 产能被手机吃掉，尤其到了手机备货旺季的三季度，DRAM 全面缺货，价格不断跳涨，PC 用的内存条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摇身变成了 " 理财产品 "。
最近，有这么一个段子："2016 年开网吧，买了 DDR4 8g 内存条 400 多根，一根 180 快块钱。今年 2017 年，网吧赔了 10 多万，昨天我把网吧电脑全卖了，二手内存条卖 500 一根，居然赚回了我开网吧的钱。"
段子不知真假，但内存条的涨价，已有疯狂的态势。目前一根 DDR4 8G 台式机内存，已经 涨到了 900 元，而在 2016 年年中，同样的产品才卖 200 元左右。有微博网友算了一下，目前一根入门级 DDR4 16G 内存 = 28 英寸 4K 显示器 = I5 处理器主板套装 = 512GB 960EVO 固态 = 索泰超频 GTX1060 显卡。如果再这样涨下去，恐怕连《绝地求生》都玩不起了。
除了 DRAM 之外，存储器另外一个领域 NAND Flash，也面临类似的情况。NAND Flash 市场的玩家，有三星、东芝 / 闪迪、美光、SK 海力士，四家总共占市场 99% 份额。相比 DRAM 市场，多了一个东芝 / 闪迪。NAND Flash 主要用在两个领域，一个是手机的闪存，另外一个是固态硬盘 SSD，这两个领域，都是飞速增长的领域，带动 NAND 价格也一路飙升。
Nor Flash 市场比较特别，虽然价格也在涨，但逻辑却不太一样。在功能机时代，手机对内存的要求不高，Nor Flash 凭借着 NOR+PSRAM 的 XiP 架构，得到广泛应用。但到了智能机时代，大量吃内存的 APP 涌现，NOR 的容量小成本高的缺点就暴露无疑，逐渐被 NAND 给取代，市场不断萎缩，三星、镁光、Cypress 等公司都逐步退出 NOR 市场。
但就在各大厂商关停 Nor 产线的同时，Nor 却迎来了第二春。最主要的是 AMOLED 屏幕需要带一块 Nor Flash 来做电学补偿，AMOLED 显示屏的渗透率正在加速，尤其是苹果采用了之后，所以 Nor 的需求就一下子被带动起来。然而，镁光等公司已经把一只脚迈出去了，也懒得再重新开产线，导致市场的 Nor 供应有限，一群小厂商因此受益，如台湾的旺宏、华邦，以及大 A 股的明星兆易创新。
应该说，Nor 市场太小，存储器主要战场还是在 DRAM 和 NAND 上，而这两个领域的格局已经很稳固，三星、镁光、海力士，外加一个四处卖身的东芝。三星要想再通过 " 反周期定律 " 消灭对手，已经很难了，既然无法消灭对手，自损八百的自杀式冲锋就不会再重现。最大的可能是：存储器价格随着供给 / 需求的变化而进行短周期波动，但行业将长期维持暴利状态。
问题在于，这么赚钱又好玩的局，怎么能少了我们中国人？
03
在尔必达 2012 年破产的那个早春，紫光的赵伟国正在福建莆田搞一个叫做萩芦山庄的地产项目，存储器领域的巨变，似乎与他无关。恐怕他自己都不会想到，5 年后，他会喊出 "10 年内成为全球存储器行业前五 " 的口号。
但情况在第二年就有了变化。2013 年，紫光并购展讯，第一次将脚踏进了半导体领域，2014 年，在没有发改委 " 小路条 " 的情况下，又从浦东科投手中抢来了锐迪科。赵伟国将两家企业塞进一个控股公司中，起名为 " 紫光展锐 "，并顺利拉来了 Intel 的 15 亿美金的入股，投后估值 75 亿美元。相比收购两家公司花的 27 亿美元，赵伟国赚了他发家后最大的一桶金。
紫光完成收购锐迪科的 2014 年，行业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炽热和躁动，但极少人会意识到，2014 年会被后人称为中国半导体 " 元年 "。在这之前，十几位院士专家上书中央，要求国家倾力支持半导体发展，并获得来自最高层的积极回复，到了 9 月份，规模达千亿的国家级基金挂牌成立，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它将彻底改变中国乃至全球半导体行业的生态。
每年进口数百亿美金、国产化近乎为零的存储器行业，自然首先进入到了各路资本的视野中来。但即使跋扈如赵伟国者，也不敢直接对站在无数尸体上的三星海力士发起挑战，而是采取迂回方式，对实力偏弱的镁光发起了要约收购，报价 230 亿美金，溢价 19%。假如收购成功，按照镁光昨天的收盘价，镁光市值超过 460 亿美元，这笔交易浮盈将超过一倍。
这并非是中国资本第一次试图收购海外半导体公司。早在 2012 年，联想系的弘毅投资曾经联合 TPG，竞购破产后的尔必达。如果收购成功，对于缺乏核心技术和零部件的联想来说意义重大，可惜功亏一篑。自此，弘毅再也没有围绕着联想系的主业做产业链并购的尝试，而经常跃入眼球的投资案例，是 Pizza Express 和西少爷肉夹馍。
紫光对镁光的要约收购，毫无悬念地被美国政府挡了回来，赵伟国也并没有赚到 200 亿美金的浮盈。当然，镁光还多此一举，向外界保证 " 三年内不会在大陆建立晶圆厂 "，这无疑激怒了掌握巨额资金的赵伟国们，既然走捷径不成，那只能自己从头做。于是，长江存储、合肥长鑫、福建晋华三大存储器项目破土动工，长江南北一片大干快上赶英超美的架势。
三星的 " 反周期定律 " 在别的国家可能很难被复制，但在大陆这里，只会被玩儿的更加纯熟。例如，三星和 LG 通过反周期投资，成功的将日本面板产业打垮，大陆政府有样学样，通过多年的输血和补贴，终于拿钱砸出了一个京东方。因此，在存储器领域，大陆也有了道路自信，但相较于面板行业，存储器项目技术门槛更难，面临的对手也更强大。
针对火热的行情以及大陆资本的进入，三星海力士镁光已经启动了新一轮的扩产，在这一轮暴涨中，这些公司也储备了足够多的粮草和弹药，来欢迎新的玩家的进入。可以预见的是，大陆存储器项目达产之日，就是内存再次杀到现金成本甚至材料成本的日子，这个时间可能会是在 2019 年左右。届时，现在抱怨内存条太贵没法流畅吃鸡的同学，不妨多买几根屯着。
以前有人揭示过一个规律：很多产业，首先被美国人发明出来，美国人赚了一波钱后，产业基本上就在日本、韩国、大陆、台湾这四个地方转圈。这四个玩家如同在打一桌麻将，互相斗的吐血，但却轮流胡牌，最后反而把麻将圈外全世界人的钱给赚走了。这条规律最适用的，恐怕就是电子行业。
回到本文的开头，尔必达的末代社长坂本幸雄，在尔必达破产后做了两件事情，一是写了一本书，叫做《非情愿的战败》，书名反映内容。二是来到了中国，试图利用中国的资金东山再起。坂本幸雄成立了一家叫 Sino King Technology 的 DRAM 设计开发公司，Sino= 中国的，King= 王，SKT 在中国找的第一个合作方，就是斥资 72 亿美元的合肥长鑫存储器项目。但显然，手握资本的地方政府，已经过了对外国专家言听计从的年代，在本土人才崛起、海外人才流入的大背景下，70 岁的坂本幸雄，代表日本最后一代半导体人才，恐怕未必会是他们的首选。
所以，无论是产业的命运，还是国家的命运，是偶然也是必然，是周期也是轮回，中日韩三国的产业恩怨，还没有翻到结束的那章。
作者：戴老板
来源：饭统戴老板
申明：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解局财经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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