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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导演文晏：我们天天在听这样的新闻，但这样的事情停止了吗？

2017-11-28 19:35

《嘉年华》在本届金马奖上获得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三项提名，今年更早一些时候，本片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是今年唯一入围的华语片。11月24日，《嘉年华》在内地上映，因为重要奖项的提名傍身，更因为大胆的触碰了少女性侵题材，《嘉年华》成为了最近被影评人高度讨论的一部作品。
《嘉年华》的故事设置在一个普通的海滨小城，双线叙事结构是一大亮点，上初中的小文和辍学离家在外打工的小米，两个女孩的命运因为一场性侵联系在一起。因为侵害就发生在小米打工的酒店，而事发当晚小米用手机从监控屏幕中拍下了性侵两个女孩的某民间商会会长进入小文她们房间的关键性一幕。 获得本届金马奖最佳女主角提名的就是小米的扮演者文淇，她同时还凭借《血观音》入围了最佳女配角。

文淇
《嘉年华》的导演文晏也是一位女性，这是她第二部长片作品，在此之前她更多是担任独立电影制片人，和刁亦男合作了《夜车》以及获得柏林金熊奖的《白日焰火》。刁亦男曾说，文晏本身作为一个导演和编剧，经常能在现场给他很多创作上切实的帮助，“我们拍法院的一场戏，当时我们有一个摇镜，但是落位总是落的不够好。她来之后，直接建议我们用小摇臂。但是我们拍独立电影的，有时会排斥这种太技术的东西。但后来用了以后，发现画面里的信息量很丰富。”他说，“我信任她的口味。”在这次采访里，刁亦男还提到一个细节，《夜车》时，女演员的红色围巾是文晏在纽约买的，“她是学艺术史的，对颜色的感觉也非常敏感……结果画面的色彩效果特别好，后来我想在《白日焰火》中还用，桂纶镁围，她就不给了……” 文晏在一旁表示：“ 那是因为桂纶镁当时的衣服非常厚重，《夜车》里的那条围巾很细，并不适合。”
文晏的导演处女作是《水印街》，这部作品虽然在国内少有人讨论，但该片入围了2013年威尼斯电影节“影评人周单元”角逐“未来之狮”(Lion of the Future)最佳处女作奖，虽然最后没能获奖，但第二年文晏就受邀成为“未来之狮“单元的评委。意大利的《电影杂志》在一期特刊中将她列为全球最具潜力的八位新锐导演之一。这位笑着说“被刁亦男耽误了两年”的导演今年终于带来了新片。

《嘉年华》选题大胆，但在表达上十分克制。比如，侵害小女孩的会长从头至尾没有给过一个清晰的影像，就是一个模糊的中年男子形象。和小文一起被侵害的女孩新新似乎对这件事情始终懵懵懂懂。而小文或许是因为单亲家庭的关系，或许因为有一个不称职的浓妆艳抹的母亲的关系，女性意识的觉醒更早。但她也只在第二次接受身体检查，实际上也是一种二次伤害后仿佛才真的为受侵犯这件事本身哭了。而耿乐扮演的父亲始终是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当新新的父母拿着财物帮着伤害他们女儿的人居中调和，耿乐没有拍案而起，没有破口大骂，只是闷闷的抽了口烟，问：“那公道呢？”

周美君扮演小文
片中除了小文承担了少女性侵的故事线，几乎其他每个女性角色都有自己要面对的黑暗。电影以小米的视角展开，小米13岁离开老家，三年换了十五个城市，一直以黑户的身份小心生存，最大的梦想是办张身份证。为了这张身份证，她相信了王栎鑫所扮演的小混混糊弄她的话，给他一万块钱，就能搞定身份证。她以自己手机里的视频相要挟向那个禽兽会长索要一万块钱，结果当然没有得手反而被人打成重伤。最后还差点选择出卖自己的初夜。
和小米一起打工的莉莉姐，导演为她赋予了很强的女性特质。她穿着一件玫红色的外套，涂着一样颜色的指甲油，大波浪卷发披散着，连来酒店调查的警察她都敢抛上几个媚眼。但依附男性的她被男性玩弄，随意出卖却无力反抗，好在最终选择了离开。莉莉代表的是小米的未来中灰暗且很有可能的一种，她逃离了一场噩梦谁知道会不会走向下一场。刘威葳扮演的不负责任的单亲母亲、史可扮演的律师长期为性侵女孩艰难奔走，片中的每位女性除了律师都处于社会的中下层，可以说《嘉年华》表现的是中下层所有女性的处境，某种程度上她们的人生也互为镜像。

莉莉（左）决定离开前有了点洗尽铅华的味道
文晏告诉界面娱乐，她之所将本片设为双女主，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展开，“就是因为我们太多人认为这个事情跟我们无关。但实际上它跟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
采访当天，界面娱乐和文晏谈到影片结尾的处理。《嘉年华》在整体极度克制的氛围下有个浪漫飞扬的结尾。小米打算出卖自己的初夜了，她穿着一条丝质的白色连衣裙。等待客人的时候，她坐在梳妆台前的给自己戴上耳环，样子甚至有点像待嫁的新娘。这是广播里传来新闻播报，侵害小文的罪犯和在该事件中贪污受贿的警察、医生都受到了惩罚。然后是一套我们经常能听到的官方辞令，国家将如何关系关爱少年儿童的成长……小米突然起身，逃出了房间，砸开一辆电动车的锁链骑上逃了出去。

当时，文晏说：你会觉得，我们天天在听这样的新闻，但这样的事情停止了吗？
今天，答案再一次不言自明。今天，很多做父母的人恐怕都会忍不住抱紧自己的孩子。
尽管很多人提到性侵女童题材电影都会想到邻国的《熔炉》、《素媛》，这两部影片被提及的频率之高，很多人即使没看过原片也或多或少对其中的情节及某些台词有所了解。很多电影以外的因素让《嘉年华》无法像熔炉那样，但每一部电影也有自己的命运，今天它就以一种最令人痛心的方式被推到了路口。
11月24日，《嘉年华》上映，电影前期的海报上印着四个字“打破沉默”，今天出了一款新的海报，还是四个字：“救救孩子”。

界面娱乐对话文晏
界面娱乐：本片的中文片名《嘉年华》和英文片名《Angles Wear White》（天使穿白色）的含义完全不同，能否分别解释一下？
文晏：《嘉年华》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说我们处在嘉年华的这个时代，特别热闹，特别喧嚣，大家都忙的是喧嚣背后的那些人和事，一些少女又处在一种最美好的年华的时候，她们的嘉年华就被剥夺了。但把《嘉年华》直译回英文Carnival就只有一层意思，所以就放弃了，直接重新想了一个英文片名。也是在写剧本的过程中，看到沙滩上全是一些穿着大婚纱的新娘，就突然想起来，为什么大家都要穿白色的？为什么女孩子都觉得白色的是天使，才意识到，其实我们到今天还在探讨女孩子的纯洁，同样的概念，不太会被用到男孩子身上，这是唯独对女性还在说的，仿佛你受侵害以后你就不纯洁了，其实孩子是无辜的，她没有做任何的错事。所以我就突然意识到这个白色，这个纯洁，其实是我们当今社会的一个极大的虚伪的概念，还被强加在女孩身上。而我觉得，每个女孩子的内心，她可能都觉得我就是纯洁的，我就是美好的。
界面娱乐：最后一场戏，小米她打算出卖初夜的时候，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这算是一个点题吗？
文晏：可以这么说，当然也是符合剧情的，因为一般出卖身体的时候，人家会希望说，你要像个新娘子一样，要是纯洁的要这个那个各种诉求。
界面娱乐：您在之前采访的时候多次提到过，剧中几个女性角色，她们的命运其实有一些互为镜像的关系的，我个人觉得几个演员，尤其两个小演员，她们长相上有一些神似，这个是刻意选择的吗？
文晏：没有，所有的演员都是唯一的，选到了她，觉得就她合适，也许下意识中有我的一个审美在里面，但我一个特别重要的是说，这些我想选的演员，她们不媚俗的，他们不是要去取悦的，她们都是内心有性格，有这些内在的东西的。我觉得真正的美其实是由内而外的，不光是有个好看的五官。电影真的是特别神奇的一个东西，它拍出来真的是你内在的东西，真不是表面的。所以，我也觉得很神奇，可能就因为我下意识寻找她们内心的这种力量，使得她们呈现出来有某些神似吧。
界面娱乐：在您作为导演，调教这些非职业的小演员，有什么困难吗？
文晏：其实还好，因为像周美君，她完全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所以她没有毛病，她没有说你要去纠正她。我觉得我们当时面试了非常非常多的小孩，有的是从那些宫斗剧下来的，有非常严重的表演的问题，她完全是拿着宫斗剧的那个形式来给你表演，那反而是非常难克服的一个问题。
界面娱乐：所以当时小文这个角色其实考虑了一些有表演经验的小演员？
文晏：我没有刻意去考虑，我只是说把适龄的，身高合适的女孩子都找来，我们当时看了特别多的女孩，但凡是小演员的都看了，剩下的不是演员的也都看了。其实对我来说，我就想找到最合适的一个女孩子。所以，在调她们的时候，就像美君，我们没有给她剧本，完全没有，就是在情感上，激发她的情感，启发她和父母的关系，和周围人的关系。反而使得她很专注于这个东西，没有很多杂念，她也没有表演的这种所谓框架反而没有觉得特别的难。两个孩子也都很敬业，她们的这个素质是特别棒的，就是说，到了现场，不会说像有些小孩一会儿胡闹，一会儿干嘛，她没有，她就像一个大人一样，你叫我干什么，好，我就认真地去做，我们一般都要拍十几场，重复性非常大，她们也没有什么抱怨，也都是配合我们工作。
界面娱乐：那尤其像美君这种年纪还很小，您怎么跟她讲这个故事，她有真的理解这件事吗？
文晏：没讲，就是恰恰没有给她们讲，性侵完全没有讲，所以她们其实都不知道。包括文淇，也只读了她那一半的剧本，美君完全没有读剧本。所以就是，我要她演什么，我就让她专注于什么东西。美君完全就是一场戏一场戏给她讲的，就是说这场戏你跟妈妈的关系，你跟妈妈怎么样的，包括刘威葳也提前进组，跟她生活在一起，所以使得她们有一种亲近感。像耿乐呢，他说他可以不在现场，不跟美君说话，这样让美君见了他有点怵，有点陌生感，有点想讨好他又讨好不了的那种感觉。尽量让孩子去保持一种最真实的状态。所以，不会给她增加特别多的难度。

界面娱乐：这个题材其实是可以拍得非常暴烈或者非常煽情的，但是您处理的很克制，是怎么考虑的？
文晏：对，我自己不喜欢很煽情的，我觉得煽情的电影是在低估观众的智商。而且我觉得，就像这个问题，它开始触动了我，也不是简单的，就是个情绪，或者就是愤怒，就是悲伤，我觉得光是愤怒和悲伤都不能持久，而能够持久的是，它给你思考。所以我喜欢的电影，也都是给我带来思考的，我也自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去拍我的电影，希望观众不是简单的来宣泄了一下情绪，回去高高兴兴地吃火锅去了，而是说真的这个事情让他思考，让他觉得这个事情跟我的生活发生关系了。
界面娱乐：最后的结尾，小米在戴耳环的时候，听到广播里面说相关人士已经被惩处了，我看到网上有一些评价，觉得您这个结尾有一些妥协的意味，因为您本可以把故事推到一个更黑暗的，也有可能是更现实的状况。这个结尾您是怎样考虑的？
文晏：你不觉得这个处理很巧妙吗？是这样的，首先你想不想在中国看到这个电影。其次，你如果想看到，我通过这个方式保全了我全部的电影内容，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删减，同时，这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病灶。这就像一个烙印，就像梦露腿上的一个广告一样，一个烙印，你应该瞬间理解我们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一个时代。其实电影，像阿巴斯，像很多这些导演，一直在探讨电影内和电影外的一个关系，而这个关系是永远不会脱节的。就是说，我们如果处在另外一个时代，那我完全不用做这样的事情。但是你真的再仔细点，如果你再看一遍，再仔细听这一段对话，你会觉得它意味深长。
我没有简单的做一个我自己过不去的东西，这个东西我能过去，因为你真正对这个社会有更深入的了解以后，你会觉得，我们天天在听这样的新闻，但这样的事情停止了吗？
作者：张亚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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