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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制作技术的中国动画电影，距离皮克斯之路还有多远

2017-08-30 23:21

一场夏日的雷雨，让吉姆·莫里斯（Jim Morris）的首次北京之行推迟了整整1天。
这位62岁的皮克斯动画工厂（Pixar Animation Studios）总裁在上海机场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他甚至显出了难得的焦躁。见到《财经天下》周刊记者后，一如他对中国天气的始料未及一样，他坦承了对中国动画电影的知之甚少，“虽然中国制作动画的历史很长久，但在国际上并没有源自于中国的动画，所以在这点上有很大的发展潜力，让我非常期待。”对比曾经的盛况，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铁扇公主》就发行到亚洲多国，《大闹天宫》则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获得了包括第二十二届伦敦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奖在内的3项国际大奖，但90年代至今，中国动画电影却尴尬的失去了国际市场。“没机会看到中国动画电影。”吉姆略带遗憾地解释。
鲜明的对比是，中国动画人却对吉姆和他掌舵的皮克斯分外关注。作为全球最优秀动画制作公司之一，皮克斯至今已获得28次奥斯卡、8次金球奖和11次格莱美。前土豆网创始人王微早在2013年成立追光动画工作室时，就以“做中国版皮克斯”为目标。而光线传媒彩条屋影业总裁易巧则用“高概念、有趣、任性”3个关键词来形容皮克斯，并表示：“它是一个值得尊敬和学习的榜样。”
中国动画电影到底离皮克斯还有多远？亦或是，中国动画原创力是否可以走跟皮克斯不同的发展之路？这一次，吉姆·莫里斯为我们带来一些启发。
商业与艺术的博弈
尽管皮克斯从未公开承认，但从口碑和票房而言，赛车系列算得上皮克斯的“不完美”。《赛车总动员1》（以下简称《赛车1》）是皮克斯的前11部动画电影中唯一在烂番茄网上好评指数低于90%的作品。而转型谍战片的《赛车2》更创下皮克斯史上首个口碑滑铁卢之作。但有趣的是，《赛车1》到《赛车2》的5年间，其衍生品的全球零售总额突破100亿美元，让赛车系列成为皮克斯“最赚钱”的电影。
在这样的反差下，10年后的2017年，创作历时5年的《赛车3》出世，以65%的烂番茄新鲜度超过了第二部39%的新鲜度，过半的影评人接受了这种回归现实主义的人设，在口碑上挽回了颓势。5354万美元的北美首周票房打败了《神奇女侠》，成为当周北美票房冠军。
此番皮克斯是瞄准口碑的翻盘，还是基于周边产品商业利润的诱惑？吉姆却一脸笑意地告诉记者：“我们制作每一个系列都是因为导演或创意总监的热情，所以我们不知道某个系列会不会终结，通常其实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部，这些问题在我们开始制作系列时是没有答案的。”看起来，保持着平均2年3部电影工作量的皮克斯，并不急于为了商业目的赶制续集，“如果没有新的故事要讲，即使这个系列很成功、很受欢迎，也不会有续集制作。”
吉姆以被称为“皮克斯二号人物”的安德鲁·斯坦顿（皮克斯元老，著名导演及编剧）为例，当时安德鲁身兼导演和编剧创作了《海底总动员》，即便该片全球票房突破9亿美元，并斩获皮克斯史上第一座“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杯，但安德鲁未曾萌生制作续集的念头。直到他突然觉得还有关键人物的故事没有讲，才在时隔13年后，推出《海底总动员2》，以曾经的配角蓝唐王鱼多莉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关于如何让自己舒服地做自己、寻找自我价值的故事”。
这种商业让位艺术的逻辑，对于中国动画电影人来说也许过于奢侈。高喊“如果《大护法》收回成本就做续集”的光线传媒彩条屋影业总裁易巧表示，在依赖于资本投资的现状下，“好的口碑或者好的票房”仍是中国动画是否制作续集的评判标准。
豆瓣评分8.0的国产动画电影《大护法》如今终于宣布启动续集。而口碑两极的《喜羊羊与灰太狼》系列在2015年就已经上映第七部电影版，7年来共收获超过7亿元票房。后来者居上的《熊出没》系列动画电影，今年年初的第四部系列电影就一举斩获了5.4亿元票房，4年累计票房超过13亿元。
由此，从90年代取消对国产动画的统购统销、国家支持，引发产业萧条，再到如今的热钱涌入，国产动画电影进入了“野蛮生长”时期——仅2016年全年，在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备案立项的动画电影就多达182部，比上一年的140部增幅达30%。然而，在2016年上映的39部国产动画电影中，除中美合拍的《功夫熊猫3》，其他38部纯国产动画电影的总票房尚不及《疯狂动物城》一部的票房产出高。
而在吉姆眼中，拥有超过1200名员工的皮克斯“并不完美”，问题关乎创意、关乎管理、关乎每个人的参与程度……但并不关乎钱。当然皮克斯并不缺钱，根据Stastics Brain的统计，自1995年皮克斯在纳斯达克上市至今，仅全球票房收入一项就达111.4亿美元，更不消说它庞大的衍生品市场。未来，中国动画电影是被资本裹挟还是坚持艺术追求？这将是“不差钱”后同样需要面对的重要抉择。
人才管理与断层
《赛车3》的导演布莱恩·菲直言自己是首次担纲导演。他也是皮克斯内部选拔人才机制的直接受益者之一。
据吉姆向《财经天下》周刊介绍：“我们最常见的状况就是从故事开发的领域选拔，他们通常做过故事画师，然后叙事相关的技巧已经非常娴熟。当然也有动画师、剪辑师后来变成导演的特殊案例。皮克斯跟其他工作室不同的地方在于，每个人每天都会来到公司上班，而大多数工作室是根据手头的项目雇佣员工。我们把一群艺术家聚到一起，他们合作了一部又一部电影，我们利用这些经验挖掘那些出类拔萃的人才，看谁最擅长讲故事，谁有天生的领导力。因为导演这份工作不好干，你要指挥250个人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年轻的关系，布莱恩·菲比起吉姆，“童心”更为外化。他大方展示着和父母、妻女的合照，讲述着通过动画走出丧父之痛、深刻意识到生命在代际间传承的经历。当他怀着为家人创作的初心投入工作时，吉姆读懂了他：“我们很喜欢这部电影的一点是，这是一个关于进入到人生某一阶段的故事，在这个阶段，一切都跟过去不一样了，然后人们还是需要继续生活，进入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而同样用5年打磨动画电影《阿唐奇遇》的王微，也坚持内部选人机制。但因为实在选不到合适人选，王微只能自编自导了公司成立以来包括《小门神》在内的3部动画长片。此前土豆网的创业经历为他带来了至少数亿美元的回报，也让他更易获得资本的信任，所以追光成立之后就拿到A轮融资，次年即完成B轮2000万美元的融资。但创业之初动画制作经验为零的他坦言：“一直到《阿唐奇遇》完全做完，基本上算是知道动画电影是怎么回事了。”皮克斯的前身是卢卡斯影业的电脑动画部，其在技术上的积累是王微无法复制的。中国动画到底是缺人才还会缺技术？为什么同样的工作室制度、内部选人机制却产生不了同样的效果？
“如何做到自己心目中好电影的标准，以及动画人才的严重断层才是最大的困扰。”《大鱼海棠》的导演之一、从清华大学退学做动画的梁旋感慨道。有经验的人缺乏才华和热情，有才华的人缺乏经验，这是拓荒期的中国动画行业面临的人才断层。在2000年之前，开设动画专业的大学只有北京电影学院一家。如今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开设动画专业的本（专）科院校共有1300余所，设置动画相关专业近2000余个，每年约有超过10万名动漫相关专业毕业生进入市场。另一方面，根据每年发布的《中国大学生就业报告》，2010年至2015年，由于盲目扩张、技能与岗位不匹配、技术更新迅速等问题，本科动漫专业甚至成为“红牌”专业。
梁旋认为：“好的创作者也好，技术从业者也好，都是需要好作品来不断地锻炼成长的……我想，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让整个行业有越来越多好看的作品出来，有越来越多的人才成长起来，大概得5到10年吧。”
除了内部选人机制的“皮克斯化”，包括王微在内的很多中国动画影人，对“合家欢电影”的执着也相当“皮克斯”。事实上，从《玩具总动员》开始，皮克斯已经逐步成为“充满哲理的好故事”以及“大人和孩子都喜欢的电影”的代名词。吉姆也表示：“我们没有设计针对任何一个群体，从传统意义上讲，动画似乎是以儿童、家庭为观众主体，但皮克斯没有从传统角度来看待动画，希望我们的动画观众是一半一半。”在他的经验里，越是努力设计目标受众，就越容易失败，“毕竟到底适合不适合也是由观众来决定的”。
“合家欢”对于皮克斯来说，是初心，对于人才稀缺的中国动画电影来说，却是还需仰望的野心。《大护法》是国内首部主动定级“PG-13（建议13岁以上观看）”的动画电影，作为出品方之一的易巧认为：“合家欢不是中国动画最好的出路，因为合家欢是最难的，能达到这个水准的创作者寥寥无几。所以风格化、作者化，是现在的出路。”
原创力
2006年以74亿美元被迪士尼收购的皮克斯，近年来因原创长片动画减少、续集动画占比过多而受到质疑。特别是迪士尼近年来凭借《冰雪奇缘》《无敌破坏王》《超能陆战队》《疯狂动物城》等原创动画重现辉煌，而皮克斯仅有《头脑特工队》能与之抗衡。迪士尼会毁了皮克斯吗？人们不禁要问。
《财经天下》周刊记者当面向吉姆求证皮克斯与迪士尼的“联姻”是否“痒了”时，他大笑着回答：“我认为迪士尼是好莱坞最好的公司，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虽然2006年的收购完成时，他刚刚进公司，彼时“皮克斯总是用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反抗迪士尼”，但他认为：“迪士尼在电影发行、营销这些关键领域都做得非常好，这不仅保证了电影的质量，还让更多的人看到了电影。反之，我们采取的一些策略对于迪士尼也是十分有帮助的，迪士尼首席创意官、原皮克斯执行副总裁约翰·拉斯特为迪士尼动画工作室注入了新的活力。”他透露，皮克斯还在为迪士尼负责真人电影的工作室提供帮助。
大众对于皮克斯原创力的诘问，一如对于中国动画电影离皮克斯还有多远的追问，不会停歇。
易巧回答得非常诚实：“前几年比的话，非常非常远，甚至没有比较的可能，因为我们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如果从当下来说，技术、专业水平、流程、市场接受度依然差非常远，但中国有了可以比较的地方——热情和想法。国内出现了越来越多对电影抱有热情且非常执着的导演、团队。这些团队在有限的成本内开始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创作，未来市场上会出现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
当前，美国动画电影占据美国国内电影市场票房份额的15%左右。皮克斯面临的挑战之一，是如何在愈发激烈的竞争中，与迪士尼、梦工厂、蓝天工作室、照明娱乐等行业佼佼者们抢占美国国内15%的份额，挑战之二，是如何克服在中国的“水土不服”。
吉姆所领导的皮克斯显然已经认识到中国这一世界第二大票仓的重要性。他坦言：“我们的其他市场有些单一，增长的潜力不大，由于已经拥有很多电影院，市场趋于平稳、变化较少，并不会形成新的观影群体，特别是我们非常重视的——16到30岁的观众。中国这部分观众人数众多，这让我们感到兴奋。并且看到中国电影不断融入国际市场，我们也非常高兴，这对于电影产业和电影这项艺术来说都是有益的。”
但皮克斯动画电影在中国市场还是会“叫好不叫座”。仅以2015年的数据为例，《头脑特工队》虽然在全球收获了8.6亿美元的票房，在中国却只有0.97亿元。同年，国产电影中，《大圣归来》《熊出没之雪岭熊风》《十万个冷笑话》分别斩获9.56亿元、2.96亿元、1.2亿元票房。而纵观皮克斯引进中国内地的电影，票房最高的当属《海底总动员2》，也只达到了2.5亿元，跟口碑同样上乘的迪士尼的《疯狂动物城》、国内的《大圣归来》和日本的《你的名字》，都存在较大的票房差距。
究其原因，这与中美文化差异，以及中国观众对动画电影的情感诉求等不无关系。因为一直秉持着“不要怕孩子理解不了你的故事”的理念，皮克斯的动画电影表达偏克制和深刻，如《瓦力》等动画从不为了迁就儿童观众的理解而低幼化，且很多题材偏重美国本土文化。如《赛车》系列的发端就顺应了美国汽车工业的蓬勃发展，中国观众则对这些题材容易产生观影门槛，难以达到情感共鸣。
而对于中国影人来说，前沿动画制作技术领域将不会再缺席。日前，第74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公布了主竞选单元名单，中国Pinta Studios的VR动画《拾梦老人》和Sandman Studios的《Free Whale》入围VR竞赛单元（Venice VR Competition），证明了中国前沿动画制作水平得到了国际认可。但技术的赶超只是成功的开始，未来的挑战之一是让动画电影在电影市场脱颖而出。挑战之二是警惕创作者浮躁的心态。正如易巧所言：“这几年市场对动画的接受度变高了，资本也不难筹集，好的作品很容易获得投资。反倒是这种时候，创作者本身是否做好了准备？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能力足够吗？对市场有认知吗？”对于大部分首次执导动画电影的年轻人来说，很多人都是仓促上阵，存在过分倚重技术、忽略对电影艺术的理解和缺乏创作耐心的问题，很容易被市场淘汰。
这次中国行，吉姆给予稚嫩的中国动画电影的建议是：正视困难，大胆尝试。“事实上，在制作公司的中国动画制作人对于美国来说至关重要，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在制作每周六早晨电视上、其他各电台的影片。其实中国动画的质量是非常好的，但是大部分都是美国的故事，我们期待中国自己的故事，我认为这将成为中国动画的巨大力量。”
至于钱光闪闪的周边产业，拥有《熊出没》品牌的华强方特大力打造熊出没主题公园，实现角色的虚拟化管理。此举被视为在本土挑战迪士尼的尝试，但其太过依靠单一动画IP又让人不免担心。而除了华强方特之外，大部分的国产动画电影周边开发还是以授权为主，如3次授权易主的《喜羊羊》系列。易巧表示：“总的来说，国内好的作品太少，不够支撑起这个产业。”
现在，吉姆一早就宣布《赛车3》是一部“不利于向孩子卖周边的电影”。他的解释是：“如果你创造作品的出发点是打造衍生品，那么通常就会以失败告终。最好的策略就是你尽可能去讲述一个最好的故事，然后期待衍生消费品能随之而来。”
从吉姆和皮克斯的经验中可以得知：作品为王，面包会有的。
创意8问吉姆·莫里斯（Jim Morris）
Q：你本人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一部动画电影是什么？
我对《机器人总动员》有些偏心，但我最喜欢的应该是《玩具总动员》第一部，这是开启动画新纪元的一部影片。
Q：你一直强调“不要怕孩子理解不了你的故事”，为什么？
拿我的孩子举例，我的大女儿在18个月大的时候和我一起看《小飞象》，看到小象被从妈妈身边带走的时候就开始哭了。
Q：你觉得有普世价值的动画电影，必备元素是什么？
首先要有合理的、可信的角色和背景设定，让观众暂时进入影片中的世界。
Q：在你心里，皮克斯公司还有哪些不完美的地方？
我们太多地方都有缺陷了，也有一些很可爱的缺陷。动画里也会多少反映出这些不完美，即使讲的并不是关于真人的故事。
Q：你会担心拍续集“吃力不讨好”吗？
有无续集是取决于导演或创意总监有没有新的故事要讲，这些问题在我们开始制作系列时是没有答案的。
Q：你对于中国的动画电影产业链开发有什么建议呢？
中国的工作室必须要知道这是非常困难的一项事业，希望大家不要被我吓到。
Q：在皮克斯的战略中，中国市场有着怎样的地位呢？
中国16~30岁的观众人数众多，电影院数量还在不断增加，这让我们感到兴奋。
Q：未来会考虑在亚洲开工作室吗？
我们是比较传统的动画工作室，会保持现有的工作方式。
来源：财经天下 作者：邱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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