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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创业失利 王微与追光动画的挣扎、反思与希望

2017-08-15 14:20

他是投资者、创作者、经营者、创业者，这些身份的叠加为什么没让王微做成一个好动画？
王微的第二部电影《阿唐奇遇》7月21日首映，最高排片只有不到8%，制作成本8500万元，最终票房停留在了3015万元。
这也意味着王微没有靠他的第二部作品扳回一局。2016年元旦上映的处女作《小门神》同样是近亿总投资，首周末还拿到了10%以上的排片，总票房7800万。
值得注意的是，《阿唐奇遇》上映时的人气已经大幅退步，百度指数只有18000左右，而《小门神》上映首周末达到了50000多。

这或许可以解释电影同行们的兴趣缺缺，《阿唐奇遇》得到的宣传和发行资源非常有限。联合出品和发行公司是依托于大地院线的大地电影，除此之外合作方还有优漫卡通、横店影业和金逸影视，都不是宣发公司的第一梯队。
一年之前，王微得到的还远不仅此。阿里影业宣布成为《小门神》的联合投资方和发行方，为其投入了上百万美元，承接了路演、宣传、衍生品推广等等。联合出品公司还包括：腾讯、百度网讯、格瓦拉，联合发行、中影。
这些曾经合作的公司，都没有再出现在《阿唐奇遇》的阵容之中。
“追光动画”是王微的第二次创业。
2012年，声称“厌倦了视频行业版权价格战的”王微卖掉了自己创办了7年的土豆网。他一年之后正式宣布与合伙人于洲、袁野创办一家动画公司，并声称将用2年的时间推出一部长篇。
王微是动画迷——他作为观众，就像很多人一样，曾经从《飞屋环游记》、《超人总动员》、《驯龙记》这样优秀的动画电影中得到莫大的乐趣，“干净的故事，又引人思考”。“追光”的寓意，据说指的是动画给观众留下的长久影响：一个雪人，向着太阳奔跑，慢慢融化，也留下东西在世界上，“时间流逝，故事流传。”
王微在土豆合并优酷之后，身家超过一亿美元。之后，追光动画也接受了IDG、纪源资本的风险投资，两轮加起来共获得2500万美元。
从互联网平台到动画制作，完全是两个行业。但有资本、有名声的王微，找到了一条入门、搭建团队的办法——到好莱坞去。王微和进入梦工厂、皮克斯以及投资圈的人聊了一圈，并声称“在几个月后找到了脉络”。
追光逐渐从最初十几个人的团队发展到了190多人，一些从海外回来的经验丰富的人担任骨干岗位。王微在第一次去加州时招募到三位美国电影业内员工，两位是华裔动画师，一位是曾就职于皮克斯动画工作室和工业光魔的美国人。
在动画电影制作过程中，人力成本会占到总成本的60%-80%。当前期剧本、3D建模完成之后，制作就进入繁琐的动画和渲染部分，一个动画师往往几个小时甚至只能做出一秒的画面。
但2012年是个好时候。
中国的动画粉丝正在期待真正的国产主流作品。中国电影市场正在急速增长，2012年总票房为170亿元，跃居全球第二大票房市场。动画被认为是下一个增长热点：2011年《功夫熊猫2》中国票房6.17亿元，这让梦工厂CEO卡森伯格决定在上海创办梦工厂分部。
也正是抱着这种期待，《大鱼海棠》在当初凭借着一支亮眼的Flash短片获得了158万的众筹投资。导演田晓鹏、杨志刚（不思凡）也都已经在电视和网络动画领域工作多年，他们后来分别推出了《大圣归来》和《大护法》。
在动画圈，王微像一个声势浩大的“外来者”。
王微到好莱坞公司去挖人，一方面是由于他对那里技术的向往，另一方面则也是由于他和国内动画人才的距离。
一位要求匿名的动画行业人士告诉记者：“他（王微）原来不在动画圈里，突然进来了，也没有什么人脉的积累。我们圈子本来是很封闭的，大家不是很喜欢外人。要找好手的话，他想一下从海外挖过来……这也是动画圈的现状，一些老板刻意地去追求技术，还有能爆的项目。大家都一味地模仿迪士尼，这种形式是行不通的。包括迪士尼也在跟国内合作做片子，故事也还是不行的。”
事实证明，王微在好莱坞的人力投资并非没有成效——追光曾经因为技术引发过期待。2015年7月底，《大圣归来》还在电影院继续冲击着动画票房纪录的时候，《小门神》因为一支预告片同样掀起了讨论。
这支预告的动画制作水准成了一个不小的亮点——人物生动而自然，无论是拨开梅花枝条抖落一片雪的镜头，还是一把宝剑中映出一张脸的画面的质量，都让人印象深刻。
然而，五个月之后《小门神》全片正式上映，却令一些原本期待“好故事”的人感到失望了。作为一部剧情片，它无论在人物主要矛盾、起承转合的设计、感情把握等戏剧工作上都显得混乱不清。

今年，追光第二部动画《阿唐奇遇》仍然给观众带来这样的感受：中规中矩的开头，摇摆不定的线索，莫名其妙的高潮以及自圆其说的结尾。
另一个问题在松散莫名的情节下浮现出来：两部电影缺乏核心价值观。《小门神》一直没有理清“守旧”和“改变”的关系，这让它停留在说教的气氛里。《阿唐奇遇》里的阿唐用顽劣掩饰纠结，希望解决“为什么自己和大家看起来不一样”的问题，但在故事结尾，他看起来像是用意念说服了自己，轻轻松松摆脱了困惑。
由于孱弱无力的价值表达，观众无法从这两个拟人化的故事里得到情感上的共鸣。而反观《大圣归来》和《大护法》，虽然同样在情节、画面上有所缺失，却因为价值观带来的情绪感染力获得大众认可，继而获得了票房成功。
故事薄弱和价值观缺失的最大原因，被认为是公司权力结构的问题。
今年年初，追光动画的制片人于洲在接受采访时说，《阿唐奇遇》在宣传上，“为了精准地传达影片的信息”，预告片都是王微自己亲手剪辑的。
在追光，王微是CEO、制片人、导演、编剧。动画制作的第一阶段中，“从概念、大纲到剧本创作”，他是主要负责人。公司员工能够提意见，而真正有改动权的人只有他一个。
创作一直是王微保持自信的一个领域。在接受采访的时候，王微表示，写原创故事是对他来说最有乐趣、也是最符合其初衷的工作内容。
王微26岁那年写过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等待夏天》，数年以后在杂志《收获》发表。他向记者回忆了《收获》编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你当初就应该继续写小说，为什么要开公司呢，多浪费？”
2011年，土豆充满波折的上市前夕，王微还分出了大部分精力去写了一部话剧《大院》（“以北京旧城改造为背景，讲述了大院里和周边人物的命运变化”）。话剧演了三场，销售情况达到了“爆满”的水准。
他热衷于回答“为什么喜欢做电影，而且是动画电影”这样的问题，给出的答案其实看上去很真诚：“因为能够有想象空间，有机会能够造出一个世界，最好看到一些我们平常想象不到的东西，它能够活过来。”
不过，王微的想象动机之一，是对现实世界的厌倦。他在《阿唐奇遇》上映之前对记者说：“我对现实题材东西兴趣不是太大，很无聊，就是每天鸡零狗碎的事，嗯，今天谁爱上谁了，谁又怎么着，就是人和人之间这点关系都已经写了几千年了，有毛写的？没什么兴趣。大家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嘛，对吧。”
王微的决定和创作的规律形成了一个悖论：作为最古老的传播方式之一，讲故事的目的不是传达故事本身——那是新闻报道的目的——而是把故事融入讲故事人的生活之中，从而把故事当作经验传递给听故事人。
按照瓦尔特·本雅明的说法，“故事就带有讲故事人的印记，正如陶器上带有制陶人的手印一样。”
在《阿唐奇遇》结束这段时间里，王微一直在试图寻找失败的原因。
他归纳了市场环境造成的劣势，“今年的电影大盘一直低迷”。在和《大护法》比较时，他认为《阿唐奇遇》产生的话题性不够——现在的他看起来意识到了“现实题材”的意义：“可能我们以后还是要多做些社会批判性的话题，比如平等、体制、偏见，谁都可以插两句……”
此外，还有对自己目标观众的怀疑。“看《阿唐奇遇》的主流受众在传播力上比年轻观众要逊色很多”，主流是“30几岁的家长”，而“十几、二十几岁的人看得比较少，所以参与传播的人就少了。”
这意味着王微在“现实题材”之外开始怀疑追光另一个立足点：“合家欢”电影。
“合家欢”是个温和的说法，按照中国目前既有产品的特征，它更合适的说法应该是“小朋友也能看得下去的动画片”。王微认为追光在技术上应该做最能够带来大银幕视觉冲击力的3D长片；但在故事上，44岁的他说，“希望能够和两岁的儿子一起分享他的故事。”
“合家欢”曾经被认为是市场潜力颇高的产品类型。它的最好代表应该是《神偷奶爸》，第三部在2017年都取得首周末40%以上的排片份额，最终票房超过了10亿。而2000年代以来从电视上火起来的《喜羊羊和灰太狼》和《熊出没》票房亮眼，也被证明有巨大的衍生品潜力。
但是市场很快发生了转向。2015年的《大圣归来》和2017年的《大护法》都证明动画电影在中国还可能拥有心智更成熟的受众。如果王微要抓住他们，之前塑造的动画形象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王微原本希望自己会在“拍电影”这事上，最终得到一个和从前一样令人尊敬的结果。他有一种坚持的决心：“电影怎么回事，我们真的说不清楚。所以做好准备，一部不行，第二部，第二部不行，然后第三部，然后我们再有机会能够多做几次尝试，对吧？”
在王微创办土豆的经历中，他享受过“创造者”的喜悦。他年少时在美国和法国各住了8年和1年，拿到国际商务、计算机科学、MBA三个学位，90年代末在休斯公司做卫星宽带和卫星电视业务，是贝塔斯曼在线中国执行总裁。
他这样描述自己最在乎的感受：“我觉得做成任何事情都肯定不能重复别人成功过的，只要任何一个人已经成功过了，就会有几千几万人模仿，就很难有机会能够出来。”
早在为《阿唐奇遇》做宣传和点映的过程中，就不断有一些观众向王微表示，茶宠玩具的设计，令人很难不想到皮克斯的《玩具总动员》。他主动向记者提到得到的这个反馈，说这令他感到“很惭愧”。
他有一种解释的方式：“我们努力地想要做一个全新的感觉出来，但他们为什么还会觉得像？是什么地方让他们感觉像？一方面，你肯定会受前人的影响，而且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大师们的影响；但另外一方面，就是我们又要想能够留下自己的印记，那一定要是全新的。所以这两个是矛盾的。”
不过，王微承认一点，他没有找到自己“独有的风格”：“我现在还在找，还在痛苦，说实话。”
追光将在2018年年中推出第三部作品，仍然是由王微导演、编剧，名为《猫与桃花源》。
《阿唐奇遇》下档之后，王微开始说他之前从未说过的话：“如果一直就是这样的票房形势，那《猫》怎么办？”
“我确实也是经营者，也会觉得自己一直做原创，这野心也太大了吧。”
来源：好奇心日报 作者：王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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