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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传》，网络文学回答了什么？

2017-07-25 19:56

大家知道，现在媒介的使用是有代沟的，一般而言，即使是热播电视剧，年轻人也是用网络看，中老年人才用电视看。电视收视率和网络点播量双料冠军，说明确实是“全民甄嬛”，从相对小众的网络传播，进入了以电视为代表的传统主流媒体的大众传播。
“全民甄嬛”的另一个表现是网络“甄嬛体”的流行。什么是“甄嬛体”呢？就是学甄嬛那样把日常琐事用典雅的词语绕来绕去地说话。比如：“本宫今日日上三竿方起，只觉得身重体乏，想是前几日胡吃海塞所致，只望不要长胖了才好。私心想着当暮春时节，食些时鲜蔬果最好，那新下来的黄瓜、莲藕，又有那百年老字号陶氏的辣酱佐之，配以那新下来的香米熬的白米粥，最是开胃健脾的。”
这是第一代甄嬛体，第二代甄嬛体，是先说这么一段，然后再“说人话”，再用现代话把一个通常是很低俗的欲望说出来。比如：“你今儿买的蛋糕是极好的，厚重的芝士配上浓郁的慕斯，是最好不过的了。我愿多品几口，虽会体态渐腴，倒也不负恩泽。”“说人话！”“蛋糕真好吃，我还要再吃一块！”
这种语体流行到什么程度呢？到我们这次论坛开始之前，也就是截至2012年5月24日下午2时30分，新浪微博中“甄嬛体”相关微博已达1，380，587条。当然“甄嬛体”的流行有明显的网站操作因素，而且和此前流行的“凡客体”、“淘宝体”等一样，是“一阵风儿”，不过，它也确实流入了现实生活。甚至一些政府部门为了表示亲民，也模仿“甄嬛体”发布公告。如2012年5月11日，厦门地税部门在微博上用第一代“甄嬛体”发布：“今儿个给各位小主提个醒，赶紧把发票章往那白纸上盖个红印，递给税管员备个底儿，也别忘了在自个的证上头盖个红印。”最后，怕很多纳税人看不懂这“曲折婉转”的通知，厦门地税还加了一句简单明了的“第二代”翻译，“请尽快将新版发票专用章印模报备给税务机关。”

一个“80后”博士生谈到，《甄嬛传》不讲爱情只讲权谋，这恐怕只是一部分白领网民的看法，代表不了一个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转变。她表达这个观点后，几个比她更年轻的学生（基本是“85后”）反对她，其中一个最有力的反驳是，谁说不是主流呢？《人民日报》都批判了，还能不是主流吗？我一听，确实是，学生们虽然年轻还是很有觉悟的，赶紧查了一下《人民日报》，是5月8号发表的一篇署名王广飞的评论文章《宫斗剧胡编乱造 煽色腥到极致》，批评这个戏把人性恶的一面无限放大，内容上将“煽色腥”的“重口味”发挥到极致，“只有成败没有是非，只有你死我活阴谋陷害争斗，不见引人向善向上的积极力量，更奢谈道德坚守和人文关怀”。
文章也明确指出，“后宫剧”的“胡编乱造”源于网络小说，“网络文学作品主打虚构，随意性大，行文天马行空，转换到荧屏上，就造成这些古装剧对历史把控的先天不足，‘戏说’成分过多，甚至到离谱的程度。《后宫·甄嬛传》的历史背景由小说中虚构的大周帝国坐实到清朝年间，使得历史真实问题成为质疑的中心。任意设置历史语境，编造子虚乌有的历史情节和人物关系，片面迎合市场的低俗趣味，消费恶、渲染恶，终将在‘娱乐至上’中‘娱乐至死’，而留下一堆糟蹋历史、无益于人心、无益于精神文明建设的文化垃圾”。
我觉得《人民日报》这篇文章还是很有水平的，抓到了问题的关键。其中他讲到，由“穿越”、“架空”等网络小说改编的后宫剧脱离“历史文化根基”，这一点很重要。
什么是“历史文化根基”呢？说穿了，是一套文明制度，文化生态是和这套制度直接相关的。架空了这套制度，历史就成了一间“黑屋子”，人们可以没有障碍地把自己的欲望、价值观投射进去。穿越、架空的后宫剧在这一点上和现代主义小说相似，超越了现实主义“客观反映世界”的法则，就可以主观投射，就可以夸张变形浓缩以达到深刻揭示现实本质的目的。换句话说，正是因为宫斗剧是架空穿越的，而是不“历史正剧”，才成为一个自由投射生产者和接受者欲望的“幻象空间”，才成为特别有价值的解读对象。

好玩的是，我又找一个材料，是《人民日报》2011年12月30号发表的文章《不妨俗得那样雅》，作者是活跃于“百家讲堂”的人大历史系毛佩琦教授。这篇文章是称道《甄嬛传》的，称这些年来充斥银屏的“辫子戏”都是宣扬皇权崇拜的，而“郑晓龙和他的团队逆势而上，推出了电视剧《甄嬛传》，给后宫戏这一类电视剧创作开掘了文化深度”。作者引用鲁迅论《红楼梦》的名言“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表示在他看来，“《甄嬛传》塑造了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从中我们看到了人心的丑陋，也看到了人性的光辉；看到了对腐朽制度的鞭挞，也看到了对侠肠义胆的颂扬”。最后谈到这部电视剧制作的精良，引用《红楼梦》中的一句话“雅得那样俗”后说：“那么，能不能让我们的文艺作品俗得那样雅呢？”
这篇文章发表的时间正是《步步惊心》热播结束，《甄嬛传》在包括北京台在内的8家地面台首轮播出后。此时，对于2012年将禁播后宫穿越剧的传言很盛。广电部在2011年3月时曾经下过一个正式文提出警告：“个别申报备案神怪剧和穿越剧，随便编纂神话故事，情节怪异离奇，手法荒诞，甚至是渲染封建迷信、宿命论和轮回转世，价值取向含混，缺乏积极的思想意义。希望各个制作机构端正创作思想，要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努力提高电视剧思想艺术质量。”不过，这只是个警告，不能说禁令。因为此后《宫锁玉心》、《步步惊心》、《甄嬛传》等电视剧一部比一部火爆，《甄嬛传》在地面台播出后，又于2012年3月底作为“年初大戏”正式上映。
前面说到中国的网络文学。就我对网络文学、主流文学期刊的观察，我觉得中国新世纪以来网络文学兴起和主流文学衰落是同时发生的，其间既有生产机制的分庭，也有审美原则的抗礼。自新文学运动以来，居于主流文学地位的一直是启蒙话语支撑的精英文学，虽然其读者数量一直不敌通俗文学，但始终如一个大“超我”般傲然挺立，牢牢把握着文化领导权。通俗文学也习惯于伏低做小，并以登堂入室为荣。因而每一次张恨水、金庸等通俗小说大家被写进文学史，都会是一场“文学革命”。
而网络文学啸聚山林后，却不再买主流文学的帐。在经过一小段“文青”时期后，中国的网络文学没有如欧美那样走上“超文本”的实验之路，而是被资本席卷着成为类型化通俗文学一统天下的“快乐大本营”。“爽”是这里的唯一王道。对于主流文坛诸如提升“思想性”、“艺术性”的询唤规训，网络文学的态度基本是表面应付骨子里不予理睬。之所以如此桀骜不驯，本质原因还不在于网络文学代表了先进生产力和先进媒介，而在于启蒙话语解体后，“精英文学”就丧失了文化领导权。“精英文学”的伦理基础是，揭示病痛以引起疗救的注意，改造世界，让人们更好地生活，更合理地做人。
网络文学的回答是，既然世界不可改变又如此痛苦，为什么不能让“我”爽一点？不能不说，这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超我”崩盘，“本我”贲张。网络文学正是一个承载白日梦的巨大容器，一个满足欲望同时又生产欲望的“幻象空间”。特别是那些广为流行的作品，不但投射了当下中国人最核心的欲望和焦虑，更为大量尚处于潜意识状态的弥散欲望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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