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邦惊变引发多股下跌，中国险资5年沉浮录

2017-06-15 15:36

►6月14日凌晨，安邦保险突发声明，称吴小晖因个人原因暂不能履职，当天A股市场保险股以及安邦概念股应声大跌。保监会自去年底掀起监管风暴以来，前海人寿和恒大人寿已经被监管部门顶格处罚。到今年5月，安邦因为违反、规避监管规定等问题首次受到保监会处罚，3个月内禁报新产品。
►2015年股市异常波动之时，为了救市，险资入市条件大大放宽，然而随后一系列举牌潮也搅动着资本市场，尤其是万科等优质上市公司被险资举牌后，甚至面临原管理层被取代的威胁。险资横冲直撞，从“救市英雄”变成“野蛮人”。
►在新一轮保险业市场化改革的浪潮中，险资通过筑池、蓄水、开闸、进场、举牌等步骤环环相扣，上演了一场场闹剧。随着项主席的落马，“巧合”背后的故事中，资本间的博弈、企业的兴衰、行业内的矛盾、官员仕途的沉浮、商人们的荣辱都一一呈现出来。

伴随着2015年股市异常波动的酝酿、爆发，再到平稳、恢复，原本“价格被管制、投资不放开、收益率上不去”的保险业，在过去5年多的时间里经历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变局。险资逐渐被推向了中国资本市场的舞台中央，期间历经多次诡异巧合，一步步走来也是惊心动魄。
6月14日凌晨三点半，安邦保险集团在官网发出声明：安邦保险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吴小晖先生，因个人原因暂不能履职，已授权集团相关高管代为履行职务，集团经营状况一切正常。当天A股市场保险股以及安邦概念股应声大跌，中国人寿，中国太保跌幅均超过3%。
据媒体梳理统计，安邦保险集团及旗下子公司的A股公开持股24只，合计持有股数达到179.78亿股，持股市值约达到1967.01亿元，持股主体包括安邦人寿、安邦财险、安邦保险集团、和谐健康保险、安邦资管等多个公司。主要集中在银行、房地产和建筑装饰等大盘蓝筹股上。
虽然目前并没有公布吴小晖“暂不能履职”的具体原因，但今年5月5日的一个新闻还是令人产生联想：据保监会官网，当日保监会发布监管函称，安邦人寿在报送产品备案材料时，存在违反、规避监管规定等问题，如把长期年金保险“长险短做”，万能险产品无总精算师签字等，保监会不予备案相关产品，并决定自该监管函下发之日起３个月内，禁止安邦人寿申报新的产品。这是保监会去年底掀起监管风暴以来首次触及安邦保险，而此前前海人寿和恒大人寿已经被监管部门顶格处罚。
正如《中国经济周刊》的封面文章《揭秘安邦帝国》所言，“其发展的几个关键节点，均与当时的政策若合符节，每一步都踩准了政策的节奏，甚至提前布局，一旦政策之门打开一条小小缝隙，安邦就闪身而入”。

这种“巧合”背后的故事愈是耐人寻味，原本籍籍无名的前海人寿、安邦保险等中小公司，近年来屡屡成为保险舞台上的“抢戏”王，这些公司的掌门人或实际控制人，在坊间传闻又是以擅走高层路线、人脉活络、善用政策著称。
随着原保监会主席的落马，大家才恍然大悟，本该严格的监管者与一些大鳄变成了蛇鼠一窝，保监会有意无意地支持的某些“创新”已经被定性为监管不力。如今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项主席改革以来的数条重要松绑政策，已逐一恢复到原有规定。
然而，大浪淘沙的历史进程中，资本间的博弈、企业的兴衰、行业内的矛盾、官员仕途的沉浮、商人们的荣辱都被铭记，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人性的贪婪、挣扎、奋斗、正义等鲜活的力量，而这些又将被演绎成一个个传奇故事。
筑坝——保险业拥有事实上的资金池
风起于青萍之末，故事要从2011年10月项主席出掌保监会、启动新一轮保险业市场化改革开始。新一轮改革的总体思路为“放开前端、管住后端”，其中便包括为险资运用松绑，推行人身险费率改革等内容。
2012年4月，项主席随同当时的国务院领导调研上海保险业，这是中央决策层首次专项调研保险业，释放出来的政策信号十分明确。
上海调研两个月之后，项主席便召开了“保险投资改革创新闭门讨论会”，一口气推出了13项保险投资新政，涉及了保险资金管理范围和保险投资渠道两大方向，囊括证券、基金、银行、信托等当时所能预期的所有投资工具。
如此高密集度、大力度地出台保险资金运用政策堪称史无前例。由于现行保险监管法规不要求保险公司将投资资产按保险产品进行单独分割，多数保险公司仅在公司总体层面或者产品大类层面进行投资账户的物理分割。因此，保险业合法地拥有事实上的“资金池”，而项主席的改革的总体思路就是要将这个资金池做大用活。
蓄水——万能险政策松绑如期而至
2013年3月，银监会发布《中国银监会关于规范商业银行理财业务投资运作有关问题的通知》（8号文），强调理财产品与所投资资产“一一对应”，要求单独建账、管理和核算，自此资金池作为一种过渡型银行理财模式走向终结。
与此相对应的是，2013年8月，保监会发布《关于普通型人身保险费率政策改革有关事项的通知》，宣告实行了14年之久的人身险2.5%预定利率制度结束。由此一大批投资型保险产品涌入市场，各大银行开始干起卖保险的业务，加之项主席的农行经历，保险产品在银行渠道上销售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尤其是2014年8月13日《关于加快发展现代保险服务业的若干意见》（业内称新“国十条”）出台以及随后的万能险和分红险费率改革启动，鼓励保险机构设立各类专业保险资产管理机构和试点公募基金管理公司，私募基金、资产证券化产品和创业投资基金等获开闸，一批中小公司以高现价万能险快速冲规模，实现“弯道超车”。
据新华网报道，截至2015年底，有57家人身险公司开办了万能险，该保费增速高达95.2%，在人身险保费中占比约30%。万能险产品普遍投资收益率从过去的2.5%提高到5%以上。前海人寿等新兴保险机构的万能险产品利率高达7%-8%，投资者趋之若鹜，使得万能险成为这些险资增长的主动力。万能险的井喷，亦为随之而来的险资举牌所引发的争议埋下伏笔，最终导向被妖魔化的命运。
开闸——暗流潜伏于股市大跌到来之前
保险行业经过三年多的市场化改革，截止2015年底，全国保费收入2.4万亿元，同比增长20%，行业发展速度创近７年来新高，保险业总资产达到12.4万亿元，较年初增长21.7%。项主席的“放开前端”算是取得了明显成效，与此同时，“后端”也在向市场化大步迈进。
2014年3月21日，中国证监会发布《优先股试点管理办法》，明确三类上市公司可以公开发行优先股。10月17日，保监会公布《关于保险资金投资优先股有关事项的通知》，明确保险资金可以直接投资优先股，也可以委托符合《保险资金委托投资管理暂行办法》规定条件的投资管理人投资优先股。随着保监会大幅放开保险资金投资领域及其投资比例的限制，险资不断加快进入证券市场的步伐，并且其比重在不断提高。
根据WIND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3月25日，在已披露的2014年年报业绩的公司中，有117家公司前十大流通股股东中出现保险资金的身影。其中，有57只个股为险资本期新进品种，18只个股获得险资本期增持，18只个股本期受到险资减持，持股总数达351亿股，市值达8498亿元。
2014年一波牛市行情中，频频出现上万亿元的成交量，新增资金不断涌入，险资的身影若隐若现，助长了股市大跌到来之前的如火如荼牛市效应。然而，在没有对冲工具的情况下，保险投资与基金、券商都只能采取高抛低吸的方法进行股票投资，从而不可避免地产生系统性风险。
进场——民营险资暴露野蛮人的本性
2015年6月，中国股市遭遇突袭式大跌，A股市场哀鸿遍野，政府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救市行动，证监会（及中金所、上交所、深交所、券商）、央行，直到最后的财政部、国资委，甚至央视、公安部等都参与其中。保险资金是A股的“定海神针”，成为众望所归的救市英雄，当然义不容辞。
为配合救市，当年7月8日，保监会发布《关于提高保险资金投资蓝筹股票监管比例有关事项的通知》，松绑保险公司投资蓝筹股比例，将投资单一蓝筹股票的比例上限由上季末总资产的5%调整到10%，投资权益类资产达到30%比例上限的，可进一步增持蓝筹股票，增持后权益类资产余额不高于上季度末总资产的40%。
在股市极大不确定性的7月，保险企业扮演了一个专业投资机构应当担当的角色。自股市大幅波动开始至7月8日，保险机构持续净买入股票和股票型基金，股票累计净买入574.2亿元，股票型基金累计净买入548.42亿元，合计净买入1122.62亿元。仅在7月9日一天，保监会相关部门重点监测的6家重点保险公司净买入股票和股票基金就达151亿元，全行业数据比这个数字更大。险资正逐渐成为稳定中国股市的重要力量。
险资入市其实已经有很多年了，以前入市的大多是国有保险机构，循规蹈矩，谨慎有余而活力不足，因此在二级市场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影响。随着市场化改革的推进，保险业阵营出现分化，原本作为市场主导者的“老七家”市场份额节节下降，安邦保险、富德生命人寿、前海人寿等中小公司迅速冲进“千亿保费俱乐部”。

2015年股市大跌后，当时证监会出台了一系列政策鼓励各方资金参与救市。虽然民营险资在救市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一些快进快出“割韭菜”的行为，以及“野蛮人”与上市公司控股权之争，造成了极大危害。进一步来说，对于单个企业的伤害可能只是小事，但是高杠杆的保险资金脱实入虚，甚至威胁实体经济，公然反抗国家意志，这也暴露出了野蛮人的真实本性。
举牌——踩了实体经济的红线
2015年股市大跌之后，险资大规模举牌上市公司，引发一波举牌潮。据中金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5年底，两市共有32家上市公司遭险资举牌，涉及股权市值达2464.17亿元。遭遇举牌较多的行业是房地产和商业贸易，而被举牌涉及市值最高的则是房地产和银行。
这些举牌行动主要由10家保险公司发起。其中，宝能系2015年共举牌7家上市公司，涉及市值高达753.41亿元，不论举牌家数还是涉及市值都排名险资第一位。
宝万之争将这一现象推倒了风口浪尖，引发A股风波不断。前海人寿在后来的公告里解释说，应保监会要求，保险公司要维护资本市场稳定，买入蓝筹股。这番表态，搬出保监会做挡箭牌，背后底气十足。
2016年两会期间，项主席依然鼓励险资进入股票市场，认为“举牌是二级市场普通的股票投资行为，国际上保险资金是重要的机构投资者，举牌越多我们刘主席是比较高兴的。”

前海人寿争夺万科这样的房地产企业，政府和市场各方都在静观其变。然而，在经历“实干兴邦”的南玻A曾南团队集体离职、格力电器被野蛮敲门等事件之后，险资完全背离了服务实体经济的初衷，为了“赚快钱”而腐蚀实体经济的险恶用心暴露无遗。
金融要为实体经济服务，防止资金脱实向虚，这是中央划下的红线。只要是触碰到了这根红线，就必然要受到惩罚。当时一位金融界老人慨叹到，银行、证券、信托甚至互联网金融，都曾经或正在经历风险暴露，关的关、并的并，抓的抓，惟独保险业一直风平浪静，但现在看，平静的表象之下风险已暗流汹涌，保险业或难逃一劫。这也一语成谶，只是最后变成了保监会主席难逃一劫。
敲打——项主席突生肃杀之气
虽然项主席不可能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但是在为险资举牌鼓气壮胆的同时，对手底下冒进的熊孩子们也并不是完全放心。从2016年下半年起，开始有意识地敲打一下。
2016年7月21日，项掌门突然公开喊话，少数公司进入保险业后，以高风险方式做大业务规模，实现资产迅速膨胀，完全偏离保险保障的主业，蜕变成人皆侧目的暴发户、野蛮人。从鼓励到敲打，业内隐约感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据《财经》记者当时了解的情况，保监会在当年5月-8月就组织了7家保监局对万能险业务量较大特别是中短存续期产品占比较高的前海人寿、恒大人寿等9家公司开展了万能险专项检查。因前海人寿整改不到位，保监会采取停止其开展万能险新业务，且在三个月内禁止其申报新产品等监管措施。
当年9月，中国保监会先后下发了《关于强化人身保险产品监管工作的通知》、《中国保监会关于进一步完善人身保险精算制度有关事项的通知》，将人身险费率市场化改革中将保险金额与保费或账户价值的最低比例要求由105%提高至120%，同时将万能险责任准备金评估利率上限下调0.5个百分点至3%。对不符合要求的保险产品在2017年4月1日前全部停售。
前海人寿和恒大人寿被罚背后，监管层正在酝酿新一轮更为严格的险资权益类投资的规制措施。万能险投资的激进风格一旦被遏制，轰轰烈烈的险资举牌热潮将悄然退去。然而，万能险高负债利率的特性倒逼险资在投资领域采取较为激进的行为，尤其是在资本市场以不断举牌的方式横冲直撞。所以，项主席的肃杀之气似乎没有起到什么警示效果，野马已经脱缰，姚老板们依然在市场上纵横杀伐，“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决裂——刘士余唱响“捉妖计”
2016年12月3日，一向低调的证监会主席刘士余在基金业协会第二届会员代表大会上突然“脱稿”发表“妖精论”，直指用“来路不当”的钱从事杠杆收购的“野蛮人”。对此，市场和业界人士都心照不宣，认为就是在资本市场引发震荡的几家险企。

“妖精论”颇令保监会被动，除了频频发文收紧业务和投资等保险监管政策，亦对前海人寿和恒大人寿频下罚单。保监会于12月5日、7日和9日分别打出的三记监管“重拳”，暂停前海人寿万能险新业务和恒大人寿委托股票投资业务，分别向前海人寿和恒大人寿派驻检查组。保监会暂停万能险新业务意味着监管风暴取得真正实质性的进展。
2016年12月13日，保监会主席在专题会议上重申实体经济是立国之本，将严惩个别影响恶劣、屡犯不改的保险机构，并强调保险业要坚持保险姓保，要成为国家金融整体稳定的基石和实体经济的助推器。当月新修订的《保险公司股权管理办法》，则将2014年开闸的单一股东持股比例上限由51%降至三分之一。
2017年2月22日，项掌门再撂狠话，“绝不能把保险办成富豪俱乐部，更不容许保险被金融大鳄所借道和藏身“，“保险市场就必须遵守保险监管的规矩，就必须承担保险业对社会、对实体经济、对人民群众的社会责任，否则我们就要坚决把它驱逐出保险业。”话音未落，两天后姚振华被驱逐出保险业。
刘士余的突然表态，可视为监管或决策高层提前释放信号。保监会不得不开始痛下狠手，项主席也不可能再袒护保险新贵们，必须跟“土豪、妖精、害人精、强盗、野蛮人”划清界限，与其他监管部门保持方向和步调一致。
高潮——保险业整肃风暴骤至
2017年1月，保监会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保险资金股票投资监管有关事项的通知》，一系列严格规范股票投资的举措随即出台。配合监管政策落地实施，保险领域的反腐行动同步开展，中国人保集团总裁王银成被中纪委带走审查，拥有众多保险牌照的明天系实际控制人肖氏被“请回”内地，明天系保险公司众高管亦被带走调查。

总理今年3月21日在国务院第五次廉政工作会议上明确提出：严防金融风险和腐败，对金融领域腐败要坚决查处、严惩不贷。4月9日14点30分，中纪委网站一则公告，宣告项主席涉嫌严重违纪，正在接受组织审查。中财网发文称，项主席下马是金融反腐与改革的一大成果。
项主席为近年来保险资金攻城略地所引发的争议以及可能存在的监管失当付出了代价。项主席被调查后，保监会共发布20余个公告，多为市场指导意见。项主席改革以来的数条重要松绑政策，已逐一恢复到原有规定。保监会是否会出台新的监管标准也备受瞩目。
收场——迎接新金融监管时代将要到来
在金融业里，保险业一向处于边缘化的地位，与行业状况相对应，保监会亦是一行三会里最弱势的部门，当初就连项主席调任保监会主席也被旧时老友同事调侃为“怎么去卖保险了”。上任之初，项主席曾将保险行业与丐帮相提并论，表示“听起来让人心痛“，以此表明改革心切可想而知。
正是在这样的行业发展背景下，时年54岁的项主席于2011年10月29日走进了位于金融街15号20层的保监会办公室。最后的实践表明，他的一系列改革急功近利、贪快求全有关系，也暴露出保险业改革探索经验不足，违背了金融规律，给不良资本控制公司提供了可乘之机，使得保险行业结构失衡、个别产品粗放发展、少数公司无序举牌冲击实体经济等风险问题管控不严，对一些违法违规行为还存在失之于宽、失之于软的现象。
“侠客岛”称，项的被查只是掀起了金融反腐第一个小高潮，好戏还在后头。随着项的落马，市场对“提高和改进监管能力”的新金融监管架构也有了更多的想象。
保监会近期连续出台相关政策文件，旨在全面摸清行业风险底数，堵住监管漏洞，维护保险业平稳健康发展。第一财经日报指出，2015年出现的股市大跌及其所暴露出来的金融监管支离破碎、重叠和空白大量并存的制度缺陷，促使最高层面决策者开始考虑中国金融监管架构的重塑问题。2017年中国金融风险局面严峻，久拖不决，不利于化解和降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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