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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韩令”下，在韩中国练习生们不可言说的日子

2017-04-21 13:17

四月，是韩国首尔樱花盛开的季节，配合逐渐回暖的天气，暗示着春天的到来。不过，对于许多正在这里奋斗的中国年轻人来说，这个春天并没有理应中美好。
距离史上最严的一次“限韩令”出现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其带来的影响仍在持续发酵，并有愈演愈烈之势。在大批韩国艺人的作品和活动在中国受到限制的同时，作为在外奋斗的同胞，中国练习生和艺人的情况也引发着我们的好奇。
于是，《贵圈》实地采访了数位在韩国娱乐圈打拼的中国年轻人，发现在这个时间点，充斥在他们生活里的，除了对时政新闻前所未有的关注和来自国内家人朋友的关心，更多的是自己内心的无助和迷茫，因为遇到这种“即使再努力，也无法改变的情况”，对他们来说，也是第一次。
在韩苦练好几年，如今不一定能出道
“练习生制度”是韩国特有的艺人培训体系，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国内的年轻人通过报名或选拔的方式到韩国做练习生，每年有将近数千名少男少女，希望借助韩国成熟的艺人培训体系，实现自己的星梦。而随着近期的微妙氛围，他们也成为了最“尴尬”的一个群体。
在韩练习三年的东北姑娘Melody，对于现在所发生的一切，上来便用“迷茫”两字来形容。
“毕竟从来没有经历到过这种情况——以前有了挫折，认为只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就能越过这个坎，但这次，眼前却是无穷无尽的黑暗。”Melody说道。

Melody在韩培训已有三年之久
Melody目前正在韩国一家经纪公司旗下的培训学校“回炉深造”，接受声乐、舞蹈和造型上的培训。在韩国的三年时间里，她经历了从上课、选秀到出道，一个练习生该经历的整个过程。
Melody来到韩国之后，先是进入了某大学留学，在业余时间，开始了漫长的选秀之路。“几乎每周都会徘徊在各大娱乐公司，像三大经纪公司更是成为了常客，”她回忆道。与此同时，吴亦凡、鹿晗、宋茜等曾在韩发展的国内明星的出现，也为Melody增加了更多信心，“很多在这奋斗的少男少女们都有了‘我也可以成为第二个他们’的希望。”
在经历了不断地入选、淘汰的过程，Melody终于抓住了机会，以一个女子偶像组合成员的身份出道。“当时有家公司能让你出道，无论这家公司规模如何，第一个感受就是能安稳一些了，毕竟能有机会登上舞台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不过，经历了短暂的安稳，因公司运营不善，Melody所在的组合在一年内迅速夭折，她的努力也再次回到了原点。在那次出道经历之后，Melody又参加了一些选秀活动，但很快发现，竞争越来越激烈。

在韩国参加练习生选拔，竞争越来越激烈
在她看来，“限韩令”以来最大的变化，便是身边的国内小伙伴越来越少，而来自国内亲朋好友的担忧，却越来越多。“我的很多朋友都开始纠结，到底是不是要回国发展，”就在Melody接受采访的前一天，她刚送走了一个应家里要求而休学回国的朋友。
相比于Melody有过出道的经历，来韩时间较短的李敏更担心的是，在现在的环境下，作为一名中国人，还能不能有出道的机会。“努力地培训练习，最终的目标就是为了能出道，而如今和一起练习的朋友们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大家都是一阵沉默，毕竟所有人都为了明星梦来到韩国，坚持着每天十多个小时的刻苦训练。”
对于很多来自国内的练习生来说，李敏的情况可以说是让人羡慕的——虽然不是在三大经纪公司，但也算是在行业内领先的经纪公司接受培训，并且由公司负责提供较为长期、稳定的培训计划和相关签证。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开始有了一些动摇。
回国发展面临“从零开始”的尴尬
李敏说，他的母亲刚开始对于韩国的局势有很大的担忧，甚至准备让他直接回国。不过在李敏不断地说服之下，母亲已经放心了很多，平时通电话也只会谈一些练习过程中的辛劳。
但当腾讯娱乐刚拨通李敏母亲的电话以后，其第一句话便是“现在韩国的局势，到底是什么状况？”
李敏的母亲向我们表示：“一方面，国内对于韩国的报道，有许多偏向于不和谐的信息，同时‘限韩令’又导致对韩流行业不友好的氛围，再加上孩子日常超负荷的培训量，作为母亲，没办法不操心。”

在韩练习生通常的训练课程安排很满
Melody最近刚参加完一场选秀，她告诉腾讯娱乐，现在韩国各大经纪公司在中国国内的选秀活动被叫停，虽然韩国这边的选秀还在继续，但已经能明显看出，参加的中国人少了许多。“我现在常想，作为一名中国籍的练习生，有在韩国接受系统性培训的经验，说不定回国发展也能成为自己的优势。”而李敏也承认，“即使在韩国接受培训，以后主要针对的市场还打算是国内。”
如今，Melody准备趁五月初韩国的放假期间，和朋友一起回国了解具体情况；而李敏现在跟随公司的同事回到了国内，与国内的合作伙伴洽谈有关的活动事宜。
相比于出道经验有限、甚至没有出道过的练习生，已经在韩国进行演艺活动的中国籍艺人丽子和JYUNKY的苦恼则更为现实一些。几乎同一时间来到韩国的两人，有着“中韩艺人”的身份，而“限韩令”对她们最直接的影响便是活动数量的减少。
丽子给腾讯娱乐展示了她近期的行程表，在“限韩令”之前，她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某些韩国当地的中文节目；而这个月，她只有一个节目的邀约，“还是一档网络直播。”
隶属于某偶像组合的JYUNKY，情况相对好一些，“因为组合本身是中韩两国成员一起组成，因此平时的音乐节目、综艺节目都尚且正常”。
不过，JYUNKY也承认，以个人形式参加的节目，的确也变少了，“现阶段以组合的集体活动为主”。

以组合成员形式出道的JYUNKY，组合集体活动基本正常
“即便自己再努力 也无法改变事实。”
在韩国发展的中国艺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种不同的处境：第一种是像宋茜、张艺兴这样，隶属于韩国经纪公司，并且已经出道、获得一定人气的中国艺人，即便回国发展，凭借着已积累的人气，也能够有很大的空间。
第二种是绝大多数的中国练习生，这一群体主要以在韩留学生为主，其中很多人有多种选择，通常不会在一条道路上走到底。“他们会觉得做不了艺人，那我就做别的，比如与自己所学专业相关。”
第三种则是像丽子和JYUNKY这样，在韩国有一定发展、但暂时没有太多人气的中国艺人——因为已经活跃在韩国娱乐圈，他们比练习生需要考虑的事情更多。
当问起对“限韩令”的最大感受时，丽子的第一句话便是“第一次感觉到，即便是自己再努力，也无法改变事实的情况”。

“限韩令”之后，丽子的通告安排明显少了很多
她表示：“我从小就有一种成为艺人的梦想，但一直与现实妥协。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来韩国做交流生，看到电视节目中的俊男美女，又重新燃起了曾经的理想。”接下来，在梦想的推动下，没有任何娱乐圈人脉的她，将自己的个人作品和视频整理成了简历，发给了韩国近百家制作和演艺公司。
那段时间的丽子，白天忙碌于参加各大电视台的节目试镜，晚上回到家继续向各大公司发送或回复邮件，“那段时间虽然比较累，但也是最充实的，”丽子说。
相比于现如今工作的多少，让丽子和JYUNKY这样已经出道的艺人更为不安的是对于未来发展的考虑。当被问起是否愿意回国发展时，两人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表示“但一想到回国，要从零起点重新开始，还是有一些不甘心。”
某位在韩国有签约出道经验的艺人向腾讯娱乐表示，在她回国前，曾与国内的演艺公司有过接触，对方的要求往往都是科班出身的艺人、或者从“跑龙套”开始做起，这让已经在韩国娱乐圈打拼过的艺人多少有些心理落差。
不过她也承认，“像宋茜、张艺兴这样，能回国发展又有韩国公司撑腰的是极少数，毕竟在韩国每个月都有好多新的艺人出道。”

像宋茜一样在中韩两地都有一定人气的艺人是很少数的
相比中国练习生的出道问题，韩国公司更担心的是……
如今的丽子和JYUNKY，随着国内的“网红”热的兴起，也开始在国内的直播平台上进行直播，希望开始累积国内的人气。同时，她们也报名参加了中韩翻译培训班，希望除了一些韩国的中文节目，能够在韩国当地的节目上展露自己的能力，“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要为了自己努力一把。”
而对于韩国经纪公司来说，虽然“限韩令”让他们普遍人心惶惶，但相比自身在华业务减少的烦恼，他们对中国练习生的培养并没有太大变化。
真正减少的，是中国练习生在韩发展的欲望。
韩国一家大型娱乐公司的海外业务部负责人告诉腾讯娱乐，目前公司旗下所有中国籍成员，不管是已出道还是练习生，都照常进行活动和培训。“我们不会因为限韩令等一些政策风险，就立刻停止招收中国籍练习生、或停止中国业务，”这位负责人说道。“我们会继续招募一些合适的练习生，以满足中国、韩国及其他国家的粉丝。”
另一家拥有韩国一线演员的韩国经纪公司，其中国业务的负责人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在（限韩令）这个情况下，韩流通过引入更多的中国元素，反而有获得更强大生命力的可能；毕竟，文化是在交流和融合中才能够得到发展。”
这位负责人也坦言，通过“限韩令”的这场洗牌，也许只有业内排名靠前的少数公司能够存活下来，“毕竟很多小型企业连改变战略的能力都没有。”
就职于韩国某经纪公司的朴成龙因为对中国的了解和关注，在行业内有“中国通”之称，据他透露，如今首尔大大小小的经纪公司，都能看到来自中国的练习生，但这些公司当中，真正能够为练习生提供长期培训机会，并给予签证保障的，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是草草训练以后，直接组成一个中韩混合组合，推向市场，并希望能够复制成功经验。”

在韩的中国练习生大多以组合形式出道
因此，他表示“真正签订在韩长期培养合同的中国练习生，应该并不是很多，毕竟从语言、文化方面来看，培养一组能够在两国‘通吃’的中国籍艺人的成本，要远高于仅针对中国市场的中国籍艺人。”
腾讯娱乐也了解到：在韩国获得E-6（演艺签证）的条件较为繁琐，比如需要提交韩国放送通讯委员会（相当于国内的广电总局）的推荐信——而能够获得推荐信的重要条件之一，便是该演艺企业的规模、背景。因此，绝大多数中小型经纪公司的做法，是吸引持有留学签证的中国留学生进行培训，并让其在韩出道。
在“限韩令”之前，中国在韩国娱乐产业对外出口中一直占有绝对优势地位。早在2005年，便有了第一位在韩出道的中国练习生，韩庚。在那之后，韩国组合里的中国面孔越来越多——据韩国演艺制作者协会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四成的韩国经纪公司，有计划、或正在培养中国练习生，但在中韩两国都有知名度的，却不过EXO四子、f(x)的宋茜等寥寥数人。而从现在的情况看，今后能做到在两地同时发展的，只会更少。

韩庚是中国练习生最早在韩国出道的代表
“随着中国自身娱乐产业的发展，已经渐渐具备培养偶像组合的条件，毕竟中国人在本国发展，文化上面的阻碍会小很多，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会降低中国练习生赴韩发展的欲望。”
练习生合约纠纷才是让韩国经纪公司最头疼的。
上面提到，越来越多中国练习生因担心未来发展问题，选择停止在韩培训，回国发展。而他们的退出，使其与韩国经纪公司的合同纠纷问题浮出台面。
在韩从事多年娱乐媒体业务的权盛楠告诉腾讯娱乐：按照惯例，韩国公司的练习生合约和出道合约一签数年。在合约初期，艺人的收入分成极低，还要住在公司的宿舍中。
虽然有少部分公司对练习生的待遇较好，但也有许多公司以艰苦的条件磨练其意志。例如，李敏与近十名同公司男生住在同一宿舍，公司要求其不能擅自与粉丝或外部人士接触，理由是“练习生属于半成品，还没有做好对外推出的准备”。
“万幸的是，手机没有被公司没收，至少还能够偶尔和家人通个电话，虽然绝大多数时候也没那个时间。”李敏苦笑道。

在韩练习生居住的宿舍条件都很普通
权盛楠表示，2009年，在多起“奴隶合约”事件爆发后，韩国公正交易委员会推出“标准合约”，一定程度上改善了艺人的合法权益。
但即便如此，在艺人退出组合等问题上，仍然是公司占据主动权。“艺人要经过和公司的协商，才可以退出，否则要缴纳巨额的违约金，但对于大多数韩国中小型经纪公司来说，因为并没有签订一个有约束性、完整的合约，所以当练习生或艺人准备回国、或单独接活的时候，也没有强有力的约束手段。”
腾讯娱乐了解得知，有许多在韩国活动的中国籍艺人，暴露在没有完整合同保障的灰色地带，甚至合约仅覆盖团队活动、对个人活动未做任何规定的情况也比比皆是。
Melody也向腾讯娱乐证实：在低收入、高压力以及看不到出道希望的多重苦衷之下，有的中国练习生甚至通过做一些“被绝对禁止”的事情，只为退出公司。
另外，在中国的“网红”热之下，有一些韩国中小型经纪公司企业，已经开始把目光从耗费大量精力和金钱的练习生，转向培养成本较低的网红，并将中国网红引荐至一些希望推广自由行的韩国政府机构、化妆品和流通公司。腾讯娱乐在韩国门户网站NAVER上搜索“网红”二字，得到近32万个结果，其中有许多标榜着“中国网红代理”的公司。

随着直播在韩国的兴起，培养“网红”成了很多韩国公司的新目标
我们以希望成为网红的中国人的身份，随机给其中几家拨打了电话，并表示自己是一名在韩留学生，拥有一个6万粉丝的个人微博，这几家公司不约而同地表示“希望能够见一面，越快越好”，并不断强调“这是能够改变你一生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位在韩发展的中国媒体人也告诉腾讯娱乐：“最近经常有些留学生朋友来找他，询问哪家网红公司、平台比较靠谱的问题。”
“不过，由于‘网红’是在韩国较为生疏的概念，许多韩国公司只是作为中方企业的代理出现，对于网红产业的了解不足，因此过程中的纠纷也在不断增多，”权盛楠表示，“甚至有因为中方网红、韩方企业和中间代理公司的纠纷，而最终对簿公堂的案例。”
如果“衣锦还乡”，国内的经纪公司怎么看？
越来越多在韩的中国练习生对于“要不要回国”这件事产生纠结，原因之一还包括，国内公司对他们这一背景的看法。
带着他们的疑虑，我们采访了几家国内的经纪公司和艺人工作室。几位采访对象纷纷表示，艺人形象和资质是他们最为看重的，且在与韩国公司没有合约纠纷的前提下，并不会因为“限韩令”而有所顾虑。
一家旗下有签约韩国练习生的国内大型经纪公司新人培养部门的负责人告诉腾讯娱乐：“韩国因为拥有相比于国内更为成熟的练习生培养体系，所以早期在韩的中国练习生很容易就成为‘香饽饽’——不仅是已经在韩国出道、拥有一定名气的练习生，很多公司会因为‘韩国背景’就收下这些练习生，而绝大多数练习生也不会使他们失望，因为基本功很扎实。”

早期有过在韩培训背景的中国艺人很容易成为“香饽饽”
不过，现在的情况已略微不同。“随着国内娱乐产业的发展，中国在学习国外艺人培养方面也有了一定经验，并且开始培养出中国观众喜爱的明星；同时，韩国当地的经纪公司增多，练习生的质量开始参差不齐，再加上限韩令的影响，国内公司已经不再盲目追逐韩国背景。”
可以说，中国的明星市场已经进入了一个无限竞争时代。这位负责人坦言：“我们当然不会排斥有在韩背景的练习生，但他们要靠实力说话，而非仅仅依靠单纯的背景就能出道，出道以后也要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
总结陈词
“限韩令”发挥效力的半年以来，对韩国娱乐业带来的恐慌和打击是实实在在的。但与此同时，对于受“韩流”影响越来越少的国内娱乐行业来说，降低了对这种引进文化的依赖，未必不是件好事：比如，越来越注重影视综艺的原创；比如，给发展国内的艺人培养机制提供了机会。
这样看来，“回国发展”对于在韩受训或已经出道的中国年轻人来讲，到底会是个最好的选择——只不过，他们在当下所经历的无奈、纠结、担忧、迷惑等五味杂陈，都赋予着这个选择更多背后的意义。
【来源：腾讯娱乐 作者：权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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